谈谈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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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杭州

曾经有一位打算去武汉工作的朋友问我对这个城市的观感如何。我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蹦出“脏乱差”“公交车开得很快”,然后便无话可说了。但就算是这两点,我也是从网络上或从身边人那里道听途说的,而不是来自自己的总结。另一位朋友曾从武汉旅行回杭州,告诉我说,跟杭州相比,杂乱的武汉就像是一个大县城。我在武汉生活过两年多,但是我却无法从自己的经验或记忆得出任何有价值的判断。那段生活仿佛是一片空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很大程度上我把自己封锁在校园围墙以内,极少在城市内部去探索。我从未去过户部巷和黄鹤楼,而只是对武昌站和汉口站有些印象,因为它们是我前往或离开武汉的必经之地。

这种生活方式并没有移植到杭州。在杭州,我时常走出校园并进入城市,而诸如西湖湖滨或北高峰之类的地方更是不知道去了多少次。而我的一位跟我一起入学的朋友曾经从事旅游行业并研究城市史学,更是去过市区内或郊外很多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并且他的出行方式主要是公交车。他跟我在一个问题上意见一致:杭州的自然和人文景观要远胜于杭州的人情。想必他已经比绝大多数杭州人了解杭州了,但他不喜欢杭州人。但有意思的是,在杭州的四年中,他并未结识哪怕是一个杭州人(老师除外)。我的运气要稍好一些,遭遇过几个杭州人(老师除外),而他们的确没有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杭州土著”这个说法究竟是何意味,这基本上取决于究竟是人的先天和外在身份被看重,还是人的内在品质被看重。而成为一个“新杭州人”,也未必是一种表彰。

不过,即便不是杭州人,那些生活在杭州的人,也不免被这个城市的气质所影响。或者说,杭州吸引到的外地人,或许已经有某种集体特征,而不再需要通过耳濡目染来改变。

这座城市的原子化程度似乎尤为严重。与西湖的风和日丽的风景与规整的城市规划相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算计与商贾气。西湖的风景有多宜人,那么这里的人就有多么不宜人。不过,来自“外省”的人很来自浙江省的人有一个区别,那就是许多本省人即便不是杭州人,却也带有某种排外情结,同时没有让自己的人格独立性从家庭中成长出来。

在从浙大搬出以后,我在未来科技城住过四个月左右。这是我能想象的能居住的最糟糕的地方。而就这样一片地方,居然曾经房价能炒到八万一平米。未来科技城的人口结构极度单一,大多数都是学互联网和科技相关学科出身的年轻人,中年人不多,老年人几乎没有。而假如有中年人和老年人的话,这些人往往是来帮忙带孩子的。在我租住的公寓楼里,平时有很多中年人或老年人推着婴儿车在大厅里或楼下社交。而在夜晚,这一片区的高楼大厦的LED光是同步的,这种统一感充满了廉价的暴发户味道。在EFC欧美金融城里面也见不到什么欧美人。整片区域都缺少人文底蕴和生活气息,从而聚集了杭州这种城市的冷漠性的精华。

但我并不是想对杭州人(所谓的“土著”)或在杭州的人采取一种本质主义的态度。人类本性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在他们身上照样存在,就像全世界各个地区的人那里一样,只是这些东西没有在这个环境中被表达出来。在从美国回来后,我养成了推开一道玻璃门后给后面的人带一会儿门的习惯,并且坚持到了今天,而这种坚持不仅是有意的,而且在杭州这样的地方常常招致惩罚。无论是在浙大还是未来科技城,频繁上演的情况是,当我给别人留门的时候,而这个人却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另一扇门并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震惊。所以,当我们说我们不喜欢杭州人(含“土著”和在杭州的人),最确切的表述应当是,我们不是不喜欢那些人本身,而是那些人在杭州这个环境中给他人展现的道德表象。但话说回来,即便是道德表象也可能是非常顽固的,以至于这些人哪怕是移民到异国他乡,假如能在那里找到他们的同类,马上就会在这个小群体里呈现出同样的道德表象,而几乎不受新的环境的影响。

另外,这句话似乎也说得过于愤世嫉俗,仿佛是在离群索居的叔本华式的状况中说出的,但实际情况下,我在浙大认识了许多朋友。但是,许多朋友都对浙江或杭州的某些性质持批判态度。

杭州的优势是美学的,无论是自然美还是城市人工美都是如此——而后者,我们可以恰如其分地称之为城市中产阶级美学。杭州的城市规划十分规整,而许多建筑也颇有设计美感。我的一位朋友在搬家到广州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比怀念杭州,主要就是因为内心在对广州的杂乱和杭州的中产阶级美学进行比较。另一位朋友来杭州出差时曾经在龙翔桥附近过马路,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东京涩谷过马路的感觉。但是,真正提升了整个龙翔桥的审美品位的并不是杭州特有的事物,而恰恰是苹果直营店,而全世界的苹果直营店都是同一个美学风格。

我不是一个爱逛街的人,而在这种中产阶级美学之中找不到太多兴趣,而过于规整的规划更是让我感到乏味。我也曾经多次在龙翔桥过马路,但我的感觉只是人太多了,等得太久了。有时候为了避开人流,我干脆徒步到一站地铁之外的嘉里中心乘坐地铁离开。我也无法理解天目里这块狭小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吸引人之处。这里总是有很多人。

除了杭州中产阶级美学,我对于中国的人文历史景观——诸如大运河或南宋古都之类的——也没有太多兴趣。弗洛伊德的话是很对的,文化对人的心灵主要是压抑性的。不过或许艺术品算是例外,而我唯一感兴趣的博物馆仅仅是艺术博物馆,而历史、考古或民俗博物馆只是让我感到乏味。但无论是何种类型博物馆,杭州都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展品,这对于一个标榜人文底蕴的城市来说是一个很不利的事实。

不过,在艺术方面,杭州也有有利的地方。每年一度的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展是一个很好的补充,因为年轻人时常有前卫而出其不意的创意,尽管许多人都感到近些年的展览质量正每况愈下。另外,杭州近些年也成为了许多国外著名音乐艺人或剧团来到中国表演的落脚地之一。汉斯·季默(Hans Zimmer)2025年的中国巡演去了北京、上海、杭州和香港四座城市,而2026年的巡演又会来到杭州并且会表演两场。艾德·希兰(Ed Sheeran) 2025年的中国演出仅仅在杭州进行,而且连开六场。我在参加汉斯·季默音乐会时,甚至不敢相信杭州原来有这么多季默音乐的爱好者。但这或许只跟华东地区的中产阶级年轻人的人口基数有关。

杭州真正——或许唯一——让我感兴趣的是这里的自然景观。但这也不是吸引我来杭州的原因,因为作为一个来读博的人,来到一个城市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导师,其次是因为学校。但由于这篇随笔主要是谈论杭州而不是浙大的,所以我把浙大从杭州割离开来。

我在2016年第一次到访杭州时,我本来只是很随意地去逛逛西湖,但发现这里的风景如此宜人,于是临时决定多待一天逛逛。而我在第一次深入西溪湿地时惊讶地发现,走进这里就像是忽然离开了城市一样,尽管这个巨大的湿地公园被城市所包围。但西溪湿地真正值得去的,并不是免费区或收费区的主干道,而是各个“生态保育区”。这些保育区的开发程度很小,人迹罕至,虽然有一道门阻止游客进入,但总是能找到绕过那道门的办法。我甚至在一些生态保育区里找到过撕开的避孕套的包装。

在杭州这几年,我就成为了西溪、西湖和西湖周边山峦的常客,而且大多数时候独自前往,有时也结伴而行,并且在夜晚、凌晨和下雨时都爬过。不同的体验有不同的趣味。不过,我并没有像很多人一样,把“登山”或“徒步”作为自己的主要认同,或者成为某个登山或徒步组织的成员或常客。想必是在登山或徒步之上,我还有更高级的认同。

西湖群山有很多地方让我印象深刻,诸如石人亭-美人峰路线和云栖竹径-法喜寺路线,而且至今还有一些我没有探索过的路线。不过,西湖群山本身其实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地方,毕竟它们只是很普通的南方的山而已,以至于这些山甚至都没有叫得出来的名字。它们的吸引人之处在于,它们距离城区如此之近,而且开发得恰到好处。假如西湖群山只是一片平地的话,它肯定是会被过度开发的。但山峦提升了开发难度,使得文化难以染指。于是,西湖群山中的徒步路线就非常接近西方旅游开发理念中的trail——有些地方把它翻译成“游步道”——即为游客提供尽量符合原生态的固定徒步路线。几年前开张的马家坞观景台是一个例外。

西溪湿地和西湖群山为生活在杭州的人提供了一个快速撤退的场所。它们能够迅速地尽管短暂地从城市的繁杂和文化的压抑中摆脱出来,在自然的世界的包围下返回自身——假如他们愿意的话。西湖群山上常有一些无人值守的售卖饮料的箱子,人们可以自己扫码购买饮料。我曾经在美人峰偶遇的一位先生曾评论道,那些“坏人”是不会来爬山的,所以这些售卖饮料的人也无需担忧。可以说,西湖群山提供了对住在杭州的人的一种道德筛选——但是你必须忽略那些为了“天下第一财神庙”而爬北高峰的那些人。

截至目前,我还对杭州引以为傲的互联网和科技行业只字未提。对于相关行业的从业者来说,这使得杭州成为了一个理想的栖身之地,尽管同时也要付出跟其他人同样的代价。也许正是这个行业的繁荣加剧了杭州这个城市的冷漠问题,无论是互联网科技本身的缺乏人文气息的性质,还是这个行业的高薪带来的功利主义。其他国家的大城市的互联网科技园区也存在类似的问题,但或许唯独杭州跟这种气质深深绑定。同一个事实的好听的版本是数字治理的先行者,而难听的版本则是技术统治的重灾区。这使得杭州具备较高的社会管控程度,并且压抑了整个社会的活力。这些情况都使得杭州变得不再宜居,无论“最多跑一次”被吹嘘得有多么响亮。

杭州有点像韩国,那就是整个地方的命运都跟某几个企业的命运深深绑定。阿里巴巴之于杭州,就像是三星之于韩国。一个杭州人说自己儿子在阿里工作的骄傲程度,就像是一个韩国人说自己儿子在三星工作。自从马云被割、蚂蚁上市失败和阿里巴巴遭受反垄断罚款后,阿里巴巴跟国家权力的绑定就越来越紧密。但这种绑定起初是被迫的,现在则是半自愿的,而且是受制伏的。阿里巴巴所代表的不仅是平台资本主义,而且是国家规训下的平台资本主义。同时,阿里巴巴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大企业病。杭州正尝试走出对平台资本主义的依赖,但是能走多远呢?

由于杭州的发展模式缺乏多元化,这导致杭州的孩子们被寄予的人生目标也是高度单一的,而这就是内卷和功利主义盛行的原因。要么进入大厂,要么进入体制,并且不要离开江浙沪,要跟父母批准的伴侣结婚。我把这称为江浙保守主义。而无论是父母之命还是功利主义都是违反浪漫爱情的律令的。这些重压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压迫在了他们身上。鸡娃成为杭州父母们的共识,甚至成为父母的父母的共识,于是不时便有杭州哪个小学的学生因课业压力跳楼的消息。

于是,杭州这个名字基本上是文化保守主义、城市中产阶级美学和技术统治的结合体。走笔至此,我发现,除了自己结识的人——本随笔没有讨论这个话题——只有杭州的自然风景让我感到恋恋不舍。它的中产阶级美学在我这里没有兴趣。它的互联网和科技行业则不仅跟我无关,而且加剧了社会管控,并给这个城市的人文环境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后果。它的直播行业也与我无关,而它给这个城市增添的网红性质同样加剧了已有的问题。而说起人文环境,杭州的高校们的人文学科教职不仅早已饱和,而且其总体实力也跟这个城市的人文历史底蕴不相匹配。这或许说明,人文历史底蕴只是虚假的,而真实的只是当下存在的文化。这样来看,杭州的自然风景——作为对身处其中的人提供的一种撤退通道——似乎只是对它当下存在的文化的一种补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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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4 条对“谈谈杭州”的回复

  1. 杭州真是个好地方,静下心来生活就会很舒适。杭州生活的几年里,马塍路走了无数个来回

  2. YZXK 的头像

    忘却
    未科城那无目的之庸碌,
    天目里那精心设计的媚俗。

    莫忘
    那夜西湖山间拂面的雨,
    和青溪二的那群人。

  3.  的头像
    匿名

    杭州的中产阶级审美趣味,使得流动的或者半流动的沿街菜场不能存在,本将凌乱的菜贩聚群被搬进统一规划的菜市场或者商场,仿佛杂乱的手机应用被一起放进文件夹,因此给手机屏幕带来了美观。但因为沿街菜场的不存在,因此生活购物失去了更多可能。

    相比而言,广州尤其是城中村更密集的区域依然存在半流动的沿街菜场,因此在污水横流的街边仍然存在更多样的购物可能。广州城中村审美趣味——甚至不应该叫做“审美趣味”,因为那是一种不带有过多审美性质的、缺少规划的生存形态——也许让一位人类学家或语言学家感到有趣,但它摘不掉的“脏乱差”的标签与样貌,是否能让认定自己是中产阶级的人群感兴趣呢?而且,广州的这种购物可能,仅限于饮食、五金等有限几个方面,这些有限方面的获益,确实能抵消它脏乱带来的损失吗。
    ——–
    在深圳福田南山、广州天河那些更现代的区域,人们能见到的是与杭州(更准确地说是诸如湖滨等区域)几乎相同的审美趣味。那是深圳和广州最美丽的脸面。
    然而,可堪上妆的美丽脸面,必须有肮脏混乱的排泄系统帮它清理代谢废物。一个城市不可能只依赖漂亮脸面来生存——除非它把相当于排泄系统的那部分转嫁给周边城市(比如卫星城市)或周边乡镇。
    ——–
    那么,抛开只有极少数人能享受的富豪趣味,如果不选择以杭州为代表的中产阶级审美趣味,是否只能选择广州城中村的审美?这里不存在以苹果公司为代表的那个选择,因为任何整洁美观,都必须把杂乱扫到看不见的地方掩藏起来。苹果门店的表里如一的整洁——一种极致的中产阶级审美趣味——意味着它以登峰造极的技巧把杂乱扫出了门店和自己的产品。而杂乱并不会消失,只能由门店外的世界埋单。
    ——–

    1. 我住的未来科技城的公寓附近有一个片被围起来的空地,那里居然被设计为一个精致地摊的集中地,每一个地摊都有统一风格的精致的岗亭。这种操作在其他城市可能很难见到。然而,地摊的属性就应该是流动的和分散的,不然那就不叫地摊,也不会有人去买东西。

      适合被使用和适合被欣赏在很多方面似乎都有冲突,适合被欣赏的东西不适合被使用,而适合被使用的东西不适合被欣赏。城市也许需要在两个属性中取得平衡,或者偏向适合被使用这个方面。或者让纽约的曼哈顿、深圳南山和广州天河作为脸面,而城市其他区域回归被使用的属性。

      杭州和广州城中村之间当然有广阔的中间地带,成都和重庆或许就是范例。相信广州的很多非城中村区域也还不错。我更喜欢杂乱一些的氛围。

      1.  的头像
        匿名

        我的印象是杭州已经在好看和好用之间取得了某种平衡,但是这是一种带了浓重浙江色彩的平衡。大致相当于:高跟鞋是必须穿的,只不过为了膝盖少受点罪而让鞋跟短一两厘米;但是平跟是绝不会穿的,因为太丑了配不上裙子。膝盖受的罪,可以用眼睛享的福补回来。实用总需要对审美做出多少妥协。成都和重庆或许更侧重实用,因此少了精致,那或许是川渝特色的平衡吗?
        但是在广州则是另一种风景:这边遍地丑陋的洞洞鞋,可以应对随时可能来的雨水,即使臭脚也无所谓。衣服普遍oversize,看起来就是精致的反面,有人称之为“摆烂的打扮”,因为在酷暑和暴雨随机刷新的面前,任何精致都不堪一击。我个人很怀疑网上对广东主打实用的粉饰(比如省鞋是拖鞋,省椅是塑料椅),因为这边的气候抹杀了民众普遍精致的可能,因此留下一个不得不实用的结果。甚至,广东无法像江浙那样一年(通常)只经历一次梅雨。因此使用易腐的昂贵家具在江浙意味着足够的保养或者替换实力,使得富豪和中产都能享受这种实力的证明。但在广东,长期的潮湿直接让中产望而却步了,他们的不得不求实用的无可奈何,最后竟被包装成了一种地域美德。

        1.  的头像
          匿名

          我记得早前有个一席的建筑师讲过一个案例——早年他居住的小区下面的月季花花圃被居民嫌弃,每天拔去一枝,最后徒留一片光洁的土壤被他们种满了蔬菜才算满意。他借此说明精英派设计师有时不能真正了解“人民的需求”而缺乏“温度”。另有一个建筑圈内耳熟能详的例子是建筑师看到非洲女性习惯去水井旁把水背回家,就提议给家家户户接上自来水,结果遭到强烈抵制——因为每日背水是这些足不出户的女性唯一的社交机会。此举又被认为未能因地制宜、缺乏“人文关怀”,看不到“混乱背后的秩序”。不得不说,在我看来,这些无非是粗糙且霸道的实用主义和落后的生活与社交习惯在抵制文明的善意入侵而已。

          据说奖赏神经科学认为人类的快乐来自于奖励预测误差(Reward Prediction Error),即真实事件超出预期的部分。“混乱”似乎增加了这一部分产生的可能性。不过我们保守派倾向于认为如此这般产生不幸结果的可能性也一样大——如果不是更大的话。一家可能开张到深夜也可能随时凭心情闭门谢客的店使人枉走一趟带来的失落感比每天准点就立即绝不留一丝余地地关闭带给我的体验要糟糕得多。而五线城市公交抛锚的概率已经可以被纳入可预期(而非“预期外”)的不规律的范畴。而你如果曾在九十年代居住过棚户区,缺乏边界的打探只会让人小心翼翼地生存以免一点私事很快就人尽皆知。

          高跟鞋真的好看吗?对于长得瘦高的女士来说这简直会让人变得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而我们是常常对并排行走的同伴充满体恤之情的热心人士。现在淘宝的最大问题就是极难找到一双造型妩媚/稍有女人味和设计感的平跟皮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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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

            在一个推崇高跟鞋的社群里生活却不称赞高跟鞋,恐怕是最被视为怪物且需要为此付出切身的代价。而假装出一种欣赏却不能从心底产生哪怕为数不多的欣赏,需要浪费双倍的认知资源,又是成本高昂的生活方式——当然,习得对高跟鞋的欣赏同时发展并维持另一种审美,也同样代价高昂。
            而这一切并不能通过搬家到另一个推崇平跟鞋的社群得到解决,因为在这个社区,穿高跟鞋就成了怪物。
            这样两个社群只是表层的截然不同,表层之下对异类的排斥毫无二致。
            那么搬到一个同时欣赏高跟鞋和平跟鞋的社区呢?这只不过对既想穿高跟鞋又想穿平跟鞋的人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是幸运——因为,如果这个社区厌恶帽子,而搬过去的人喜爱戴帽子,这个新来者将面临同样的生存代价。
            ……
            这样的社群只是表层的截然不同,表层之下对异类的排斥本身毫无二致——也许宽容的社区排斥得更少——但更少的排斥也是排斥,排斥本身不会变成包容。
            然而人群不可能接受各种小众审美,越是小众越是如此。价值观更是如此。
            ————
            如今人口流动的自由度更大,人们可以选择前往生存成本(广义上的任何成本)更低或最低的社区,他们因此可以喜欢一个社群甚于另一个社群,厌恶一个社群甚于另一个社群——并最终将自己的苦乐陈述为一个社群客观上优于另一个社群。但他们似乎忘了,社群并没有太大不同,不同的是他们与这个社群既有的倾向的兼容性。
            ————
            当我对另一个疑问更感兴趣。尽管审美确有优劣,以优秀的审美去改变低劣的审美,这会是一种伤害吗?

        2.  的头像
          匿名

          高跟鞋是一种始于实用最后被包装成具有审美价值的配饰。随着高跟越做越纤细、高挑,走路也不得不越来越拘谨。我穿过和服才意识到,和服内部的前板和外面的宽布绑带让人无法折腰或做出大幅动作,自然而然令女性动作轻柔和缓——literally打造出别无选择的淑女形象。不过男性首次约会如果穿增高鞋,常常被当作笑料在网上谈论。我自己在穿衣上很少拘泥于同一种风格,尽管偶会出现混搭的尴尬场面,但只要觉得有趣且不过于夸张就非常乐于一试。不过实用性依然是重要的。我最近在西藏旅游,看到那里的一些服务员在不得不同时承担舞娘角色时,她们的衣饰依然是简洁的中短袖和窄裙摆。尽管有损于舞蹈的美观,但至少不妨害干活的利落。

          “任何整洁美观,都必须把杂乱扫到看不见的地方掩藏起来”,让我想起南浔有一段时间似乎为了空气质量考核,把我常坐的一条公交线路(连同其他一些)改道,使它们不再经过空气质量检测仪器所在的区域。真是让人大跌眼镜的举措。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个人倾向于不是一种伤害,但完全没必要这样做。我的底线仅仅是不要把个人品味凌驾在公共区域上,例如破坏花圃用来种菜养鸡等。另外我还想起一件趣事——公交上一位素不相识的阿婆随手把我敞开的衬衫扣紧了,尽管这样穿并没有任何露点的地方。

          1.  的头像
            匿名

            男士的正装也是如此。即使不论参加晚宴用的男士晚礼服不仅配套繁复穿着麻烦而且体感十分不适,单说那些商务场合的普通正装其穿着体验相比于日常打扮(比如衬衫下摆不塞进裤子里)也不能算舒适。古代的士大夫宽袍大袖(古代女性也是如此)正是一种“我不用亲自干活”的标志。但是这些极不实用的甚至不甚舒适的设计不可否认地具有相当的美感,可以让身材普通甚至不雅的男士的外形变得更加悦目,这种美感的改善是感官上真实的。我想高跟鞋伪造腿长(和走路一摇三摆的虚假柔媚)和提高连衣裙的腰线一样,在世俗标准里具有真实的审美价值(尽管大部分提高腰线的设计都十分拙劣因此无法体现、甚至有损其审美价值),就像化妆做发型垫臀隆胸一样。
            所以即使实用性有很大必要并且更易感知,但这不代表痛苦并美着的那种选择是虚假的。浙江人所谓的得体,只是不同于舒服并丑着的另一种选择。前者并不因为后者抱怨其舒适度更低而变成更低劣的选择。但正如你所说,把浙江人的得体强加到广东人身上,在广东的晴雨混乱交加的气候面前似乎毫无意义。但反过来也是如此,把广东人的实用和摆烂造型强加到浙江人身上,大概相当于把开满了月季蔷薇的花圃改造成鸡鸭遍地排泄的菜园。

  4.  的头像
    匿名

    “文化对人的心灵主要是压抑性的”,这里压抑的是什么?本性吗?本性中更值得保留的部分?哪部分?这句泛泛之谈究竟在何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如果经受了“文化”侵袭后因为意识到这种侵袭而折返/重拾某种遗落的部分,和从未接触过这种文化,两者在结果上有何不同?还请赐教。

    1. 这句话背后是弗洛伊德-荣格关于文化与人类本性之间的关系的相关论述。不过,文化与人类本性的关系是复杂的,有压抑的方面,也有成就的方面。对于心灵来说,它主要是压抑的;对于精神来说,它主要是成就的。

      确实,我或许需要新开一篇文章详细解释这个问题,不然每次引用可能会让人感到摸不着头脑。换一个类似的说法也许会更熟悉且更无争议,那就是现代社会或文化对人类本性的“规训”,尽管规训和压抑有不同的侧重。但无论是压抑还是规训主要是不适合在社会层面公开表达出来的部分。就文化而言,有一般性的(比如性和攻击性方面)压抑,但也有文化特异性的,比如一些独特的政治表达压抑和文化压抑。

      “折返”这个词很妙,先刚就是这么翻译《精神现象学》的。二者的区别,黑格尔已经做出了很充分的表述。原初的、未经中介的;处于文化之中的;从文化折返回自身的。在黑格尔哲学里,第三个阶段永远都是最高的统一体。不过具体结果,眼下我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可以做一个简单的类比,第一阶段就像是未经人事的小孩,第二阶段就是那些精于世故的圆滑的中年人,第三阶段是从社会中撤回自身的老年人,而他也经历过前两个阶段,此时才是最完整的。

  5. 其实这应该是普遍的现象,下面这篇是写广深的:
    https://mskclover.com/2023/05/01/night_city/
    对于钢筋水泥丛林,人性自己会用脚投票的,中国也不会像韩日那么极端,有空去一些郊区角落里面看看就会发现大不一样了~
    只需要自己在状态异常的时候有一个地方能回血就行~

    1. 您的文章我已经阅读了。我目前还没去过深圳,并不了解,但也了解一些广州人对深圳的消极看法。我也觉得住在大城市郊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实际上美国富人也是这么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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