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秩序中的心理退行与犬儒主义——以俄罗斯公共生活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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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秩序中的心理退行与犬儒主义——以俄罗斯公共生活为例

在此前的一篇文章中,我已经指出,俄罗斯人当下以及过去长期生活在谎言秩序之中。我暂且把“谎言秩序”定义如下:一种将显而易见或被普遍觉察的虚假叙事制度化为社会协作中介与权力统治基石的治理形态。

谎言秩序在帝国时期、苏联时期和当下时期有不同的形态。在苏联时期,一个苏联公民同时需要积极和消极配合谎言,而在普京时代,一个俄罗斯公民往往只需要消极配合谎言。哈维尔在《无权力者的权力》提出了一个著名的例子:一个捷克斯洛伐克的菜贩在橱窗里挂“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标语,而这个菜贩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个标语内容的字面意思,而挂起这个标语只不过是要表明自己正在积极配合谎言秩序。通常来说,一个俄罗斯人在今天不再需要在自家门前挂起标语,也不需要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强行政治表态。

当普京说出那个手雷谎言时,他或她可以在自己家中或私下跟别人嘲讽这个谎言,但是一旦进入公共领域,这个人要么只能保持绝对的沉默,要么只被允许使用一些反讽性的暗语或表情包。胆敢在公共领域说出人尽皆知的真相或道理,其后果很有可能是牢狱之灾或被发配到乌克兰前线。

从更宏大的视野来看,当莫斯科的炼油厂和物流中心被乌克兰的无人机轰炸时,官方宣称他们击落了乌克兰的无人机并且没有拉响任何防空警报,而民众在公共领域中也尽量配合,尽管那些受到这一事件直接影响的人在公共领域表达自己受到了影响,但他们对事件的描述方式就像是描述一场无法预测也无法抵抗的天灾。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政府和民众都尽量假装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把政治和军事事件私人生活化,并且一起构造谎言秩序。

俄罗斯人所呈现的集体心态并不是普通的公私二分。公私二分的情况我们也并不生疏,有些人在私下场合可以极具批评性,而在公共场合则温顺得像一只绵羊。但是,公私二分也分为不同的具体形态。一种形态主要牵涉的是社交礼貌和对公权力的尊重。蜡笔小新的父亲平日里怒骂政府,但当首相给他打电话体恤民情时,他马上变得毕恭毕敬,平日里对政府的不满马上就烟消云散了,这使得他的妻子见状也痛斥他这种奴颜婢膝的姿态。——这些人此时此刻在表演,或者说在撒谎,但严格来说,这不是谎言秩序在影响个人,尤其在日本这样的民主社会和讲求社交礼貌的文化之中。

另一种形态则开始涉及到谎言秩序。一个生活得并不容易的人,当国家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和话筒对着他,并询问“是否幸福”“对现状是否满意”,这些人马上就会进入公共角色,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甚至歌功颂德。这些人依然完全可以说实话或拒绝采访或电话,所以表演是个人的有意或无意的选择。即便是在俄国,大多数普通民众遭遇采访或调查也还有拒绝的自由。根据统计,目前超过90%的俄罗斯人在被询问政治问题后会拒绝回答,并挂断电话或走开。

俄罗斯人的处境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麻木与疲惫

还是有少数俄罗斯民众接受了媒体采访,甚至是外媒采访。当乌克兰袭击莫斯科附近的炼油厂并让黑烟升起时,接受BBC采访的民众抱怨的是油雨污染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而官方则径直否认油雨的存在——这两种回应方式都充满了荒诞式的幽默。根据Kyiv Post的报道,居民的抱怨还包括自己的旅行计划泡汤,因为机场被迫关闭,而还有人在Threads上质问究竟是谁在在意这些炼油厂,仿佛自己不知道是谁在袭击炼油厂。一位俄罗斯人自作聪明地回复说,这些攻击看起来是想把莫斯科拖入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请注意,在社交媒体上实名使用“战争”来描述当下的事件在俄罗斯是违法的,所以这位用户指的是这场袭击可能导致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未来的战争。

俄国海外独立媒体Meduza集中刊发了来自莫斯科居民的来信,这使得我们可以观察到未经裁剪过的原初表达。愿意写信的人固然是有特征的,也的确有人表示应该把基辅炸个稀巴烂。但大多数人所表达的却是麻木和疲惫。

有一个叫谢尔盖的莫斯科人说自己已经失去了感受能力,而声称批评普京政府是一条死胡同,接着攻击了他的俄罗斯同胞关于历史使命的集体心态,最后他要让所有人都下地狱。

我不在乎了。世界仿佛缩小到只有我家那么大。今天没遭殃——太好了。希望明天也别遭殃。听了身边那些人胡扯什么“正义战争”,我什么后悔、同情、反思都没有了。

我的行为就像蟑螂一样:生存,保全家人。低调行事,不敢冒险。英雄主义是绝望的象征,是正常人性准则失效时的表现。而现在,英雄主义——就像批评当局或进行破坏活动一样——只会走向死胡同。

他们扼杀了我的情感,扼杀了我的希望,扼杀了我的快乐。而这并非仅仅是,甚至主要并非是当局所为。俄罗斯公民那可悲的心态也难辞其咎,他们疯狂地执着于被选中、独一无二、肩负某种上帝赋予的历史使命的想法。于是,你只为身边那寥寥几个人而活。

你们都下地狱吧!

Nadezhda说:

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我们只是炮灰,是统计数字上的伤亡。

伊琳娜说:

我对战争的态度越来越冷漠,最终演变成对眼前一切的强烈憎恨,憎恨人们的一切都被剥夺。我们本该拥有太空探索、新技术和医学突破,如今却面临着汽油价格接近100卢布、物价飞涨、对自身和亲人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以及看不到未来。在如今的现实下,你还能规划什么?

Arina写道:

我望着滚滚浓烟,心想:恐惧早已消散殆尽——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惧早已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疲惫。

安娜写道: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并不奇怪。这是报应。这一切何时才能结束?基辅从2022年起就一直是这样。我该怎么上班?油价以后会怎么样?我们根本无法离开,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得活在当下。这就是我们新的现实。没有恐慌,只有麻木。以及一种感觉:这一切正在成为常态。

Dementy说:

看着滚滚黑烟飘过城市——我承认,这其中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感。一种病态的快感,就像抠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痂一样。

伊利亚说:

五年来,我一直感到羞愧难当,以至于就算无人机撞到我家窗户,我也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或许除了与孙女们分别时的悲伤吧。

住在市中心的另一位谢尔盖恰好目睹了一架乌克兰的无人机慢悠悠地飞过,而以往他看到的只是展示绝对力量的俄罗斯战斗机和直升机。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多年来构造起来的巨大的帝国幻象在那一刻崩溃了。

综合来看,这场袭击引起了巨大的情绪,的确有愤怒,但更多地是麻木和疲惫。麻木和疲惫并不是一种无情绪,而同样也是强烈的情绪,并且让其他所有感受和情绪都无法产生,也让理性思考难以进行。有时这些人甚至强烈到想要接受死亡,因为他们对死亡已不再恐惧。我在另一篇讨论战俘营生活的文章中也注意到,部分在苏联的德国战俘也陷入了麻木状态,从而失去了“产生或接受意见的能力”。我在2022年也观察到过类似的情绪,彼时麻木和疲惫在整个中国社会蔓延。

心理退行

严格来说,麻木和疲惫是个体情绪而不是集体情绪。古斯塔夫·勒邦的古典群体心理学在这里无法奏效,因为在勒邦式的群体之中,民众是必须在物理上集结起来并且让情绪传染的。互联网这一媒介能在多大程度上取代物理集结,这是另一个复杂的问题。但是,普京政府极大地压制了对战争的公开表达,这也使得情绪的传染非常困难。

弗洛伊德的群体心理学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因为它需要一个领袖的来凝聚认同。但各种资料表明,这一作用只出现在俄罗斯少数民族主义者和沙文主义者圈子里。甚至这些圈子里的恐怕大多数人也并不真的认同普京,因为他们认为普京太软弱,不愿放手一搏。假如凝聚认同的不是领袖,而是俄罗斯民族的所谓历史使命的话,这也同样只凝聚了那个特定的圈子。虽然普京大体上是一个拟态卡利斯马式的领袖,并且在历次大选和各种民调中享受了很高的民众支持度,但这并非出于个人崇拜,而是一种由强权加持的迫不得已的服从。反倒是中国有很多普京的崇拜者。

麻木和疲惫本质上是由外部情况所引发并由个体心理状况中介的心理退行。外部情况并不是乌克兰的无人机,而是俄罗斯政府系统性的言论抑制,这些抑制就成为了这些个体的超我并对自我实施监控,而当自我假如无法处理超我的监控就会让自己陷入退行。那么,为什么麻木和疲惫是一种心理退行?

稍微借用一下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说,这些俄罗斯人从现实原则退行到了快乐原则的消极形态。在我看来,儿童时期的人是受快乐原则支配的,自己的欲望必须被即刻满足,只要被即刻满足就快乐,而没有就不快乐,而假如较长时间没有被满足,就会陷入濒死状态,而很多婴儿也就是这样夭折的。俄罗斯人的这种麻木和疲惫感就是退行到了童年时期的濒死状态,并使得自己失去了主体性。

荣格的理论并不是在时序上退行,而是力比多的向内收缩并且切断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同时,人的逻辑能力被原始思维取代,个体容易将现实事件赋予神秘主义、宿命论或神话隐喻的意义。俄罗斯文化中的受难宿命论和特殊文明使命就是力比多向内收缩导致的,而一旦把当下的苦难诠释为宿命,麻木和疲惫就是随之而来的。

比较二者的理论的话,我们会发现荣格理论对于解释俄罗斯人的集体心态有着极强的解释力,以至于荣格理论中那令人敬而远之的神秘主义都找到了自己合适的解释对象。

现代犬儒主义

弗洛伊德和荣格都没有发现,现代犬儒主义是麻木和疲惫这种心理退行形式的一种合理化方式,并且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犬儒主义就是自我试图把自己从心理的濒死状态拉回来的自动调节,否则会患上更严重的精神问题。

我们这个时代的现代犬儒主义者绝大多数是一些自作聪明者,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为自己的心理退行状态进行事后合理化。我对现代犬儒主义的定义如下(参见彼得·斯洛特戴克的《犬儒理性批判》):以“心知肚明却照做不误”为核心特征的启蒙虚假意识,指个体在彻底解构崇高价值、道德真理和客观真相后,以全知的冷漠、反讽和嘲弄作为心理防御,在行动上对既有权力秩序选择清醒的顺从与合谋。

相信很多人都能在自己的认识的人当中想起几位符合这个定义的人。我曾跟一位朋友讨论起比较两个国家的做法问题,而他的说辞可以总结为“两边都很坏”“这个世界没有好人”,于是我发现这个讨论根本无法严肃进行。而在今天的中国学术界中那些一边批评学术体制而一边在体制内把晋升游戏玩得很溜的人,也令人遗憾地并不少见,而这些人的共同点是知道自己的研究几乎没有意义但还是要做。还有些人干脆逃遁到宗教世界的幻觉之中,而佛教就是容纳这些现代犬儒主义者的重灾区。

有些人或许会辩护说,这样的人总比没有脑子的小粉红要好,总比那些热情讴歌学术体制的人要好,在此我当然也不能表示异议,毕竟,现代犬儒主义者毕竟还不是恬不知耻或没有脑子的人,只是需要用反讽和嘲弄作为自己的行动的道德许可。不过相比于那些冥顽不灵的人群,现代犬儒主义者也还是有一个缺陷,那就是不一致性,而这种不一致性是很难像普通的公私二分一样被辩护的,除了退回到道德相对主义的泥淖。在普通的公私二分场景中,那些人可以说,我之所以在公域与私域表现截然不同,是因为一旦我在公域中也像在私域中那样表达,我会招致字面意义上的危险。而现代犬儒主义者则不一样,即便他们在公域也被迫表演,但是同时也彻底抛弃崇高价值、道德真理和客观真相则是走得太远了。在MH17客机被击落后,俄罗斯官方接连抛出十几种相互矛盾的谎言。而一个俄罗斯公民可以选择不去公开拆穿这些谎言(这是明智的),可以选择沉默或轻度反讽,但是陷入一种不存在客观真相、客观真相不重要或近三百条人命不重要的态度并大肆传播,那就是有问题的甚至应受谴责的,因为这已经在和政府一起构造谎言秩序。

前面引用的第一位谢尔盖的信件就是现代犬儒主义的典型例子。他很清楚普京政府的行径和俄罗斯人的志得意满是成问题的,但是他不仅自称自己活得像蟑螂,同时又攻击那些试图反抗的英雄主义者,最终他的落脚点却是咒骂俄罗斯民族下地狱。一切都被他解构了,剩下的只有死亡。

结论

我们看到,麻木和疲惫这种情感,跟现代犬儒主义这种认知,二者是相辅相成的。这种情况不能说是健康的,但也绝非病理性的。当一个人陷入彻底的麻木和疲惫,这个人就不再关心这个世界,也就自然不再关心价值、意义、道德和真相。他们既然可以平静地接受明天就被炸死或明天就上战场当炮灰的现实,同时假如理性功能没有成功运作起来,他们就可以接受这个世界不存在价值、意义、道德和真相的论述。

本文没有分析心理退行和现代犬儒主义的具体产生机制,因为这是一篇文化批评而不是学术论文。不过,这似乎是由个体心理基质、思想观念和围观社会关系调节的,毕竟也有许多俄罗斯人虽然感受到麻木与疲惫的侵袭但没有被席卷,而且也没有陷入现代犬儒主义,因为他们的各种自身情况为这种客观现实的冲击提供了更强的防护。很多人也还坚持认为,这场战争是不正义的,而自己为这场战争感到羞耻。这种良知虽然没有发展为公共行动,但至少让自己保住了内心世界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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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7 条对“谎言秩序中的心理退行与犬儒主义——以俄罗斯公共生活为例”的回复

  1.  的头像
    匿名

    因贫僧曾在贵宴及之后得冷老师布施,贫僧在此赧献一言。贫僧自知此乃造业,甘领其果报。
    冷老师似乎需要警惕摇椅精神分析和表演性正义叠加的“混合症状”。
    贫僧所谓摇椅精神分析,对标的是摇椅人类学家。这些摇椅人类学家常常只有二手三手很多手资料,然后通过这些道听途说,坐在摇椅上足不出户就完成了鸿篇巨制,闭门造车,出门翻车。因此摇椅精神分析指的是诸如国内文艺玩家和社会“运动家”那种没有任何精神分析实践,却拿精神分析理论到处运用、乃至发展新理论的做法。这里所说的精神分析实践,主要指个案临床干预(包括以自己为案例),次之则是一手的材料收集分析。
    贫僧所谓表演性正义,可以用一个职业女权例子解释,玛丽每天在社交平台上振臂高呼女性力量、metoo、平权、反家暴etc.,她17点关掉电脑下班后路上遇到一名女子被醉酒丈夫家暴,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并拒绝作为目击证人,因为玛丽不关心女性的死活。她关心的是纯粹抽象的“平权”概念、宏大叙事以及拥护宏大叙事这个任务(至于玛丽为什么如此,恐怕贫僧无法在此赘述)。所以玛丽的正义(即她的平权事业)是表演性的。当然,玛丽的人设不是表演性的——她的人设不是演员,而是充满爱和深度的意见领袖,玛丽爱女性,玛丽的观众也爱她——这种演技甚至不需要主动维持,因为玛丽可以在拒绝作为家暴目击证人的同时坚信自己为了女性而奋斗。这是人脑的天生的功能。
    当然,贫僧已经揣测到,冷老师将马上否决玛丽这种认知是正常的认知。不过这样的否认,恐怕也是没有实践(参与观察、田野调查、分析一手资料)经验的结果,因此也是摇椅派的自我安慰。
    此致,顺祝冷老师夏祺。

    1. 一个精神分析家是不是你所说的摇椅派,这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程度问题。这样来看,弗洛伊德在晚年时期也很接近摇椅精神分析学家。另一个问题是,无论是弗洛伊德还是最近的英国学派,都过于倚重幼年时期的心理,而这部分,有没有临床案例都区别不大,因为本质上都是推测甚至可能是理论先入为主代替了观察。而且精神分析本身不可证伪也是人尽皆知的。

      这取决于“正常”是什么意思。在自然语言中,“正常”似乎有很多含义。在美国高等法院否决了大学入学的“平权行动”后,拜登总统说这一届高等法院不是“正常的”高等法院。从这个意义来说,他认为他们做出了超出常规的决定。但保守派不那么认为,他们认为这才是正常的法院。而且,“非正常”既可能是褒义、可能是贬义的也可能是中性的,第一个制造出飞机的人,可能身边人都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

      女权主义者内部的灵肉分离已经被广泛记录了。由于在这个小群体里面,灵肉分离如此常见,那么从事实的角度来说,所以这才是她们的“正常”,而不是“非正常”。而假如认为一个人一定要时刻遵循理性和逻辑才是正常,那这也提出了过高的要求——精神分析学派和荣格学派对此已经有大量观察,一个人的意识面临无意识的溢出和冲击,这当然是正常的。甚至普通的神经症也是正常的,因为它过于常见;只是精神病是不正常的。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你所举的例子远远没有进入非正常的范畴。如果硬要说这是非正常,未免对人类本性提出了过高的要求。但也不意味着毫无问题,只是“正常”与“不正常”不是一个合适的讨论范畴。如果一定要说的,那就是,这是常见的,但不是病理性的,尽管也是不好的,最好需要修通的。

      另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新常态”(new normal)这个词的意思往往是:这已经是我们面临的现实、但却是不好的。

      1.  的头像
        匿名

        贫僧与人类沟通时,总是不知道该如何突显重点和关键,以至于常常使人类产生并非贫僧最期待的理解。是贫僧之过也。
        那么,请让贫僧重新提及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次要的问题:精神分析的不可证伪性。实际上,社会科学这样的软科学,本身就深受不可证伪性的困扰,即使这些领域试图以量化研究(以及多个案等)方法尽可能减轻这个困扰。而人文学科的不可证伪性则远高于社会科学。那么,因为社科尤其是人文的理论或模型深受不可证伪性困扰,所以它们之间没有理论的优劣差别吗?难道任何人文理论(包括本页面文章)都和小红书上的女权陈词滥调一样好或一样坏吗?
        我疑惑冷老师是否接受这样的看法。若否,那么不可证伪性并不是一个好的理由来为无实证支持的精神分析应用进行辩护。也即,人们依然需要青睐实证证据,因此青睐一手的证据。我想合乎研究规范的一手证据优于无论如何获得的多手证据,这是毋庸置疑的规范之一。

        第二个问题或许更重要:表演性的价值,或者表演性的任何人设。贫僧在此舍弃了更棘手的真我/假我(true self/false self)这对术语,以免将争议引导到术语之争上。特此说明。
        这种表演性并非是说主体清楚自己在假装——譬如玛丽在小红书是振臂高呼时是否清楚自己在为流量而撒谎——实际上,主体是否清除自己在假装(譬如玛丽是否知道自己在撒谎)在本次讨论里是不重要的。也许这个区别在别处是重要的,但本次讨论不予赘述。
        对本次讨论而言,重要的是这种表演性(对应于假我)本身的存在。人们只能观察行为本身,而不能直接观察大脑活动(即使采用ERP或者fMRI技术)。那么,人们如何知道一种行为模式是表演性的呢?假如说,一个个体的显性的价值自陈无法适用于全部可适用的情境,那么人们可以说该个体的价值自陈是情境依赖的(即随情境而改变),但同时,该个体无法合理限制其价值自陈无法适用于其它本可适用的情境,那么人们可以认为该个体的符合该价值自陈的行为是表演性的。以玛丽为例,她打开小红书为女性权利振臂高呼的时,心跳加速义愤填膺,写到动情处两眼落泪,她的愤慨和眼泪都是真的。当她路遇被醉酒丈夫家暴的无辜女子但因为毫不关心陌生人而拒绝成为目击证人,她的愤慨和眼泪所基于的价值自陈并没有适用到目击家暴那个情境中。假如说玛丽无法证明上述不适用的合理性,那么玛丽的为了女权的愤慨眼泪都是表演性的。这种行为不是源自她自己,而是源自外部、并通过她表演出来,即使这种表演在主体身上体现为真情实感。
        因此,可以说表演性的价值既可能是假装的(主体清楚自己在假装),有可能是伴随真情实感(一种沉浸式表演)。可见表演性无关正常与否。相反,贫僧在这个问题上更倾向于认为表演性价值是常见的(common)且正常的(normal),极少人能够舍弃表演性价值。而在无法舍弃表演性价值的这些人中,恐怕又是极少人[bold]总是[/bold]生存在具备自知的表演性价值中——即他们知道自己的假装——这些人无论是否正常,都是罕见的。也许冷老师很幸运地不是这种罕见的个体,因此幸运地活在了伴随着真情实感的表演性价值中。表演性价值恐怕不是不好的,也不是需要修通的,因为分析者没有权力自发替代他人去判断他人是否需要修通。神才有这个权利。
        当然,很多人都带着神的全能自恋,因此认为自己具备某些力压他人的价值判断权力。

        这种全能自恋把话题引导到了贫僧最后想提的问题:如果不关心是一种犬儒主义,因此也是退行,那么关心难道不是一种全能自恋,因此也是退行(到全能自恋的婴儿期)吗?呼吁某种价值,实乃造作之心,而自恋方才造作。
        那么既然都是退行,为什么五十步笑五十步呢?退一步说,滥用“退行”以及诸如此类的术语,和小红书上的女权号滥用诸如物化、主体性、男凝、情绪价值等等术语又有何分别。

        这一回复似已尽述贫僧之意。了此尘缘,冷老师有缘再会。

        1. 并不,一手证据要比二手证据优先,这作为一个很粗略的指导才有意义。由过度沉浸在一手材料而导致的“知识的诅咒”相当常见。日剧《非自然死亡》中,有个解剖学教授解剖过上万具尸体,而我们的女主角石原里美女士只解剖了几百具,二者在法庭上对一个案子提供了不同意见,而恰恰石原里美女士的意见才是正确的。在解读线形文字B的竞赛里,很多著名语言学、历史学和古典文学专家都没有成功破译线性文字B,反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建筑师迈克尔·文特里斯成功破译的。一个处理了几千个案例的精神分析师也许在治疗技术上更好,但这可能只是让他们坚信原本就错误的东西。更具体来说,科学史上主要依赖二手文献的人提出的理论要比依赖一手文献的人的理论更正确,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如魏格纳的大陆漂移说),更不用说文科领域。

          实际上,我上一个评论其实并没有涉及表演这个问题,而只涉及了灵肉分离。所以在我说需要修通的时候,我指的是灵肉分离,而不是表演。灵肉分离的一个通常例子是,因为观念的原因而厌男,而因为肉体的原因而需要幸福生活,而假如是异性恋的话,亲密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幸福生活的主要路径。更具体的情况是,一个女权在生活中总会遇到对某个男性心动的时候,但是他们的观念会给他们说另一回事。

          你说的表演,在米兰·昆德拉带来的“刻奇”这个概念那里已经有充分的讨论了,表演在很大程度上是真诚的,没有人否认这一点。但玛丽例子是虚构的,最好绕过它,现实中未必有这样的事情。刻奇基本上是高度情景性的,比如一个人过着吃地沟油的生活——借用流行语——但在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热泪盈眶,但这二者根本就是无关的,因为升国旗是高度情景性的,所以也谈不上不一致性。是的,一般来说,这不需要修通,因为这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独特体验,只是在那个具体的时间发生了那样一个事件。

          我要提醒的是,几乎所有分析者都在暗自做出修通的判断。非精神分析学派的心理咨询师也只是在用不同的术语而已,但本质上都预设了一个先验的好的标准,如卡尔罗杰斯的实现倾向和荣格的个体化过程。同时,除了一些流派,很多流派也几乎不会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对方。假如需要神参与,这几乎是跟整个业界作对。

          退行在弗洛伊德那里就已经开始被泛化使用了,参见他的《群体心理学与自我分析》。这个术语已经被他的这种使用方式定义了。

          后面的内容几乎没有严肃的东西。不过这里的论调倒是很像哈耶克、米尔顿·弗里德曼和托马斯·索维尔,因为他们都提出要谨防知识分子对普通人的任意指挥。我在很大程度上支持他们的看法,但是我感兴趣的是:1)这三位老右派的意识形态对为何知识分子不能这么做有彻底的论证;2)您的论证看起来跟他们不同,因为完全依赖相对主义,而您最后几段内容清楚无误地表明了您的相对主义立场。

          米尔顿·弗里德曼和托马斯·索维尔会在公共场合呼吁性交易、大麻合法性,但你见过他们自己或者让他们的学生或家人去妓院或抽大麻吗?这里必定存在隐含的、不公开的价值判断。有些时候甚至是公开的,索维尔对黑人恶习的直白道德批判直接让自己违背了自己的反知识分子理念,而弗里德曼也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也说过抽大麻是恶习。想必所有人在读到玛丽这个虚构的例子以及认为自己跟人类不同的表达,都会体会到这里有明白无误的价值判断,这种价值判断甚至不是隐含的。

          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通过普遍化检验,假如这成为了社会的主要观念——关心别人的事是自恋,所以不要关心——那这个社会简直冷漠到不可想象,而且当权者也可以肆意妄为。假如有人能这么想,是因为已经有无数善良的人给这个人挡刀了。

          1.  的头像
            匿名

            贫僧对讨论的输赢没有兴趣。输赢是你们人类的世俗趣味,好比一种sm,只不过是一种主流的play。
            但冷老师的回复中有两处颇可玩味。

            其一
            “退行在弗洛伊德那里就已经开始被泛化使用了,参见他的《群体心理学与自我分析》。这个术语已经被他的这种使用方式定义了。”
            没记错的话,冷老师在之前某篇回复中曾揣度并含蓄批评贫僧支持弗式经典精神分析(当然贫僧实际上更青睐其他理论)。言下之意,是经典精神分析颇不值得支持。那么,弗洛伊德对“退行”的滥用,是值得借鉴来以支持冷老师自己对“退行”的滥用的吗?冷老师究竟是否支持弗式play呢?

            其二
            “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通过普遍化检验,假如这成为了社会的主要观念——关心别人的事是自恋,所以不要关心——那这个社会简直冷漠到不可想象,而且当权者也可以肆意妄为。”
            这不否认关心别人是自恋。因为可以认为人类社会是基于自恋(也即退行)而稳定存在的。
            实际上,认为人类社会是基于人类的某种“成熟”而存续,这种看法本身就只是另一个未加证明的假设。何以这个假设就可以被默认,而上一个假设(即“基于自恋”)就要被驳斥呢?难道是因为“基于‘成熟’”这种假设让你们人类听后的自我感觉更好吗?
            因此,关心他人和群体乃至组织机构是一种自恋(因此是退行),和冷老师所谓犬儒是退行,一样可/不可证实/伪。
            言至此,结论已经分明。冷老师的犬儒云云,和贫僧的自恋云云,具有等同的洞见或荒谬。

          2. 这个对话是不严肃的。整个发言都是在自我指涉,无论是发言的内容(相对主义的老毛病)还是说话的态度(表演性远高于本人)。另外弗洛伊德几乎只是作为“文献综述”出现的,我更青睐荣格的理论。

          3.  的头像
            匿名

            那么,这个对话终于可以结束了。我想冷老师已经明白贫僧想要说什么——尽管贫僧在这种公开场合也不得不进行某些表演,以免直接呈现想法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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