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声明,我没有参加这次演讲。我在演讲前一天考虑报名的时候发现问卷已经超过了容量限制。我的一些朋友在场,其中有人说在场者超过500人,还不包括那些可能没有挤进去的人。我倒是也有类似经历,多年前我也在武汉大学樱顶图书馆尝试挤进去听一个讲座,但守门的人告诉我们说:“这是一个历史建筑,不要挤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但好笑的是,我现在已经回忆不起当时到底是谁在那里开讲。
感谢网络上有多篇比较完整的演讲记录稿被发布(其中包括最详细的一篇),这可以让所有没能亲临现场的人一睹风采。项飙在《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这次演讲中延续了他在公共领域中的现身的风格,即以所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能听懂的风格来演讲。在今天的大学,尤其是中国精英大学,这样的学术-公共风格的演讲是非常罕见的,而且也正是目前中国大学所需要的。假如能够有更多这样的活动,说不定能唤起中国大学早已死去的公共精神。但这场活动之所以能举办,并不是因为项飙活跃在公共领域,而仅仅是因为他是牛津大学教授和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的所长。所以,这并不是一场为了公共领域的演讲,而只是托了学术头衔的福。
我的一些朋友和老师评价说,这场演讲没有什么内容,或者说没有什么新意。这或许是出于一种对学术头衔的幻灭感,以及出于对一场演讲的学术性的期待。但假如不从学术讲座的角度而是从学术-公共交汇的演讲的角度来看,项飙的这次演讲肯定是高水准的,因为他的娓娓道来、浅显易懂的风格在今天中国大学里是极其罕见的。并且,浙大也需要项飙,因为这所以内卷而闻名的大学,需要以经常对内卷发表看法的项飙来缓解这一问题。
有时候,评判一个内容的好坏是建立在跟其他事物的比较的基础上。假如是跟其他中国知识分子和学者相比,他的这次演讲是好的;但假如是跟世界性的巨擘相比,他的这次演讲则并不那么值得的。这就像黑格尔所建议的,假如你已经读过西塞罗,那么就不用读孔子了,因为孔子说过的话西塞罗不仅都说过了,而且还说得更好。
由于每一位读者的阅历不同,所以大概也会对项飙的演讲或他的其他内容做不同的评判。假如各位读者像我一样对弗洛伊德、荣格和乔丹·彼得森有深入了解的话,那么或许不会对项飙的演讲给予很高评价。作为人类学家的项飙,不太可能深入分析心理机制,但这种分析却又是这个讲座的主题所需要的。而假如一个读者对心理机制话题感兴趣的话,我看不出什么理由不去读弗洛伊德、荣格或看彼得森的视频,而是满足于看项飙的内容。(要牢记住,假如你不知道项飙是谁的话,他的讲座标题看起来是一个心理机制分析,而不是人类学研究。)
但是,拿心理思想的原创性去要求一个由人类学家开设的学术-公共演讲是不公正的,所以以下提到弗洛伊德、荣格和彼得森只是为感兴趣的读者做一个提醒,而不是批评。
跟弗洛伊德对人类本性的深度分析相比,项飙从社会降落到个人心理的分析是浅显的。比如外部要求转换为内心折磨、明知没意义还要抓住、控制欲背后的无助感、自我惩罚等,弗洛伊德都无一例外有了非常清楚的分析。他还会告诉我们,对考试的迷恋本质上是一种退行。至于项飙所提及的“大我”对“小我”的控制,弗洛伊德已经在超我对自我的监控中讲得非常完整、清楚且深刻了。
项飙所谈及的所有心理现象,荣格的理论都能进行清楚的分析。诸如“只抓住分数/KPI/发表”,不过是人格单面化、整体性丧失;诸如“其他东西都不真了”,不过是象征世界贫瘠、生命经验枯竭;诸如“看清一切还是心慌”,不过是理性意识膨胀但无意识未整合;诸如“自我管理越来越狠”,不过是人格面具过强,自体被遮蔽;等等。
彼得森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荣格主义者。诸如“抓住分数/KPI/发表”,他的解释会是“人需要秩序,但会误把单一指标当存在支点”;诸如“自我抓捕、自我惩罚”,在他这里则是自律退化成自我敌对;诸如“考试和反馈让人上瘾”,在他这里则是人依附可预测秩序以抵御混乱;等等。
以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列举,读者可以通过阅读相关的书籍了解详细的论证。看起来,项飙剩下的东西似乎只是中国特异化的内容(比如一位温州菜市场的农民)及其背后的人类学本领,但这部分内容只有人类学专业读者感兴趣并能看出背后的功力,但在场的一般读者却做不到。
我的一位来自哲学系的朋友曾经吐槽项飙那家喻户晓的“附近”好像没有什么真正新的东西,而另一位社会学系的朋友则立即说道:“那还是没有那么简单的”。也许这两位朋友都是正确的?项飙的一个特征是,他试图把人们使用的日常语言如“附近”“抓住”等进行概念化,这对于一个学术-公共演讲是有趣的,但对于学术来说或许会带来很多限制。这样的话,人类学及社会学内部可能会因为他背后的功力而高估他的原创性,而外部学科可能会因为其概念的口语性而低估他原创性。
由于人类心理在哪里都一样,所以无论一个社会和文化有什么特异内容,当它开始影响心理机制,那么在心理内部所发生的事情就是能推论出来的。但就连项飙对中国特异化的内容的分析,也绝非毫无争议。他对“只有XX是真的”的三层意思的分析,其中批判性的那层意思或许并不普遍。据我所知,“只有XX是真的”这句话被说出的大多数情况都不含任何的批判性,即说话者并未觉得这套体制不合理,而的确是认同它。他指出经济增长速度放缓是导致人们焦虑的一个原因,而我对此也有不同的分析。他还高估了中国年轻人对生活自主权的需要,实际上中国年轻人正乐于接受既有体系的控制,乐于走上被安排好的人生道路。
项飙对焦虑的来源也过度简化了,他认为社会组织不同方式的之间矛盾转换到一个个体的身上最终导致个体焦虑,于是个体心理的焦虑被还原为社会组织之间的矛盾。这种还原论是粗陋的,仿佛人类心理自身不是一个主体。这样,陷入焦虑的人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的焦虑是合理的,自己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来对付这种情况。项飙提到自己一个朋友在读中学时,假如一次月考没考好,他会惩罚自己一个月吃“不好吃的饭”。这种自我惩罚的原因只能从心理机制的分析中才能获得,而不能从所谓的社会组织之间的矛盾获得。并不是每一个人在月考没考好后都会进行自我惩罚。
项飙高估了中国人的批判性,但同时自己的这次演讲却缺乏批判性——这是我听到的另外一个对这次演讲的常见批评。我的一位朋友提问,他究竟的确是因为限制无法做到,还是本身就没这个能力?这种欠缺批判性不仅体现在他的机制分析中,也蔓延到他给出的建议上。想必大多数听众都期待他给出建议。
直接来看,“拉网”就是要让自己生活在跟这个世界的互动过程之中,尤其是生活在跟实现目标的拉锯之中。没有在水边长大的人可能难以理解这个意象,而一位来自温州的朋友提醒我:“他和我都是温州人,我想他和我一样,对坐在小船上的体验是很深刻的,是我们一生都会记得的摇晃无依、颇有面对未知而无奈的一种感受。”这样,通过一种瞄定,或者说设立一种生活目标,并且投入到追求这种目标的摩擦之中,我们或许可以从“抓住”中解放出来。
网里可能“有鱼、有虾、有石头、有垃圾”,换句话说,项飙并未规定人生可以拥有什么目标,而任何目标都可以。这样的话,追求百万年薪的人,追求成为985教授的人,追求成为局长的人,考公已三年却还在争取上岸的人,追求结婚但忽略浪漫爱情的人,追求高GPA的人,要进大厂的人,换言之,凡是感受到生活重量的优绩主义者就都可以从项飙的演讲中获得心理安慰,因为他们都从各个不同方面感受到了拉网的重量,从而可以更有力地拉网。各有心事的听众都能从项飙的演讲中获得慰藉。这也就是项飙的迷人之处,他可以获得来自各个方面的粉丝,即便这些粉丝看不起彼此。
但我需要提醒的是,这种能博取最大范围的共情的心理安慰,本质上只能是一种按摩,而不是治疗。想必项飙已经成功在临水报告厅制造了一种共情的氛围——这种氛围对于没有亲临现场的人来说只能依靠想象——这种氛围的生成对于一次学术-公共演讲来说是一个成功的标志,但坦率来说,这无助于问题的解决。要过上有意义的美好生活,有些事物注定要比其他事物更加值得瞄定,但项飙似乎缺乏指出这一真相的勇气。
而且,大多数活在优绩主义游戏的人也并不会对项飙感兴趣。因为只有那些对“大我”已经有所反思的人才会来听这个演讲,而毫无反思并乐于进行优绩主义者游戏的人既不需要按摩也不需要治疗,只需要继续向自己的目标迈进。按摩适合那些已有反思但困扰不大的人,但那些困扰很大的人是断然不可能满足于按摩的,而是需要治疗。而这部分听众,是项飙满足不了的。总之,项飙的这次演讲不仅无法治疗浙大的优绩主义问题,甚至可能纵容了这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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