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篇对话始于项飙近期的一个演讲,YZXK和Orcanète对演讲文本进行了讨论。这个讨论也可以划归到“我们需要上帝吗?”这个大问题中,但更准确的问法则是:有意义的人生需要锚定最高的善吗?YZXK对此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Orcanète给予了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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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ZXK
个人应如何获得拯救,过有意义感的人生?我的核心观点是:若要严谨地、彻底地解决人生意义问题,必须引入一个超越世俗世界的存在,即神(或是一种绝对精神),而基督教信仰可以说是目前来看最为系统、也最为严谨彻底的神学体系。这个结论是我通过个人的经验得出的,基督教神学家应该也早已得出过这个结论。只不过人类社会在经历了一种长期的世俗化和“无神化”的社会变迁后,人们已经逐渐遗忘了信仰对于人生的重要性。也就是说,神(或是一种绝对精神)可以成为人生永恒的锚定物,也是人生唯一可靠的锚定物。
项飙的意思似乎是,人不应该把人生锚定在那些社会流行的规范——也即“虚假锚定”,比如KPI、钱、买房、结婚、生孩子等——而应该锚定在个人具体的生活事物,比如养宠、相对固定的社交活动上,这可以称之为“软性锚定”。不错,“软性锚定”比“虚假锚定”要更好,因为起码它们是个人有意识地自主选择的、且有真实感触的事物,这自然比那些无意识接受的社会标准要更好。但是,非永恒的存在是无法与永恒的存在相提并论的。那我们此时就不得不问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这种“软性锚定”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锚定物吗?真的没有更好的了?一种更为坚实的锚定,甚至永恒的锚定怎么样呢?比如真理、爱、善、美德、美,等等。
在不断的逼近中,我们最终会找到一种终极的、包含了上述所有美好事物的存在——神——一种绝对的永恒之岸,人生的锚可以永远系着在这里,因为它是超越浮动的现实世界的存在,是在我们的生命结束之后继续永恒存在之物。在对神的敬畏和侍奉中,我们会在人生中体验和实现真理、爱、美德这些抽象概念的具体生活形式——比如在一次讨论中大家对某个概念进行耐心且细致的辨析,在困难之际得到知心朋友无私的帮助和支持,等等。这种绝对精神的存在,不是空洞的,不是只有抽象形式的,不是被强行引入的,而是对应着丰富的生活实际内容,存在于人类的心理精神结构内。坚实的锚定物并不会压迫个人的意志,与此相反,它是构建我们人生最稳固的基石,是实现精神自由的基础。没有坚实的神学基础,所谓的自由只会沦为意欲的随机涌动和脱离生活经验的理性的暴政。用一个比喻来总结一下,如果说“虚假锚定”是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石头,而“软性锚定”是一个质性松软、随时可能瓦解的地基的话,那么代表一种绝对的“真善美”精神的神,便是一块真正能支撑起整座人生大厦的坚固基石。
但真实世界中那些湮没个人的强大锚定物往往并不是超越性的神性的存在,而相反是那些国家或社会树立的偶像,而这些东西湮没个人是必然的。《出埃及记》记载的古老故事就已告诫了后人,若不臣服于雅威(上帝),便要臣服于法老(现世中的种种偶像)。而不同于这些现世的偶像的是,神的存在是内在于人类的心灵结构中的,它绝不会湮没个人的意志。
然后我再讨论一下具体的信仰。佛教在根本上是反锚定的,它才是绝对意义上的“无锚定”,然而这种消极避世的风格也使它在改善现实世界方面是不够积极的,这也是我对佛教持保留态度的原因之一。基督教也存在一些需要现代化的问题(比如男女平权等),但基督教(新教)最基本的神学、道德原则体系是大体正确的,是五大宗教中最合乎人性和人的健全发展的。我认为宗教个人化是符合人性的自然趋势,毕竟超越世俗的永恒的上帝的解释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应该由几个教宗来完全垄断。无限由一个有限物来垄断解释权终究是不合理的。宗教信仰终究是每个人自己应该负责的事务,每个人有权也有义务对心中的上帝做出自己的解释,尽管不能偏离了神学的基本原则。
我不赞同“所有的宗教都是完全平等的”以及“一个人可以在无视人性的基本事实和神学基本原则的情况下建立所谓的宗教”。飞天拉面教是为了讽刺基督教创作的讽刺作品,但它的创立者或许并不理解神学,比如他们误认为宗教和科学是在同一个层面的存在,这反映了他们对宗教和科学的理解都是有误的。宗教是承认人类在绝对意义上的无知而对超自然的臣服,而科学是在相对意义上寻求一种已知性,但这种已知性终究只是相对的,就如 Pascal 所说“Science is the knowledge of our ignorance”。总之,总体上基督教是一种严肃的宗教,有着较为严格的神学体系,而飞天拉面教之类是人类丧失信仰的严肃性后搞出的东西,但它的创立者自己恐怕并不清楚这种对信仰的戏谑对人类社会有多大的反噬作用。
接下来,我要对宗教信仰的缺失和无永恒锚定对个人生活和人类社会的影响做一个说明。
首先是个人生活。前面已经对信仰对人生的重要性做了较多的阐述,这个结论是明确的,即人生的锚定物越是终极和永恒,人生的意义的基础就越是稳固,没有终极锚定也许也能生活下去,但人生最深处的疑惑是难以打消的。如果你是一个严肃对待人生问题的人,那么你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人生最根本的问题,随便拿一个松散的土层作为人生的地基。
其次是人类社会。其实观察一下美国社会的变迁就可以发现,在早期美国还基本上是一个新教社会时,美国社会治安很好,穷人很少,人们有充分的自治和互助精神,人们的道德品质良好,再看看宗教精神瓦解后美国社会的面貌,尤其是加州,治安变得恶劣,贫富差距扩大,人们变得更加冷漠和缺乏互助精神。之前我在美国时有着直观的感受。当然美国就算是堕落到这般,也依然是这个世界上道德基础最稳固的国家之一,不过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们可以用一种道德秩序论来解释这个问题,若承认一个社会的道德秩序总量总会自发减少(如果没有人生产秩序的话),就跟自然界的熵增类似,那么在一个大多数人都缺乏良好的信仰的社会里,人们便会倾向于随世适应或随波逐流,而不愿去努力为社会生产道德秩序。长此以往,这个社会的道德秩序就会瓦解,表现为人人只为自保而无人担当自己的社会责任。这种道德秩序的瓦解不一定意味着社会的运行就完全崩溃了,政府、市场、企业、公共设施、家庭还在运转,但促进社会良善的机制已经瓦解,这种追求良善的道德意识的全面瓦解最终会将社会引向真正的崩溃。现代社会的崩溃或许不一定表现为一种经济和政治上的崩溃,而是一种社会精神的全面死亡。这种崩溃又必然会影响到个人生活的福祉,因为个人生活和社会状况从来都是紧密关联的。因此,如果从一个宏观视角来看,社会良好的信仰的总量的降低,必然会引起社会道德秩序总量的下降,而后者的最终结果就是社会以某种形式崩溃。
千万不要天真地以为人们不付出真正维护社会的努力,现行的社会秩序和社会结构也会永远存在下去,这是天真的梦呓。看重实然和看重应然的社会的根本区别是,只看重实然的社会只看到眼前可见的社会现实,高喊着“唯物”的论调随世适应,放弃了改善社会的努力;看重应然的社会(通常是有信仰的社会)能够超越可见,不因具体社会现实的困难而放弃实现那最高的善的义行,始终为实现一个人们自由、良善地生活的美好社会而付出努力。因此就这个意义上而言,人们是否有所锚定、以什么作为人生的锚定,始终与人们生活的福祉和社会的秩序密切相关。
人类若锚定最高的善,则终将获得最高的善;人类若锚定浮动飘零甚至虚幻的事物,则终将陷入不安和虚无。
Orcanète
这篇回应或者商榷大体上是在对YZXK(以下简称YZ)的原文进行提问,并不呈现很多我个人的观点。
这篇回应的形式较为曲折,读者马上将在若干不同、但相互关联的问题之间反复穿行,同时不断回溯原文。当然我本可选择更友好的方式,按照我的提问的内部结构组织我的回应(并因此打乱我引用的原文片段的顺序)。但很显然,这种由我精加工之后投喂给读者的方式,是一种掩盖思考过程、仅呈现最终结果——常常带有诱导或者撒谎性质——的方式,即使它是绝对主流的的方式。因此我选择把思考过程呈现出来,即使这是试图在用二维的文本呈现三维甚至四维的思考本身。读者参与到思考中来,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无论读者是否支持原文。
这个讨论系列——包括这篇回应在内——有一个基本的方法论前提,是个体与群体两个层面的区分;后者不是前者的简单加合。当然人们可以说一群人在跑步等于这群人里的每个人在跑步({X}run=x1 run & x2 run & x3 run &… & xn run),但是当人们说运动场里发生踩踏挤压致死时,这不等于每个观众独立的踩踏挤压致死然后加合而成踩踏挤压致死事件。群体自有其模式。这部分方法论问题不由我赘述。如果读者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甚或另有高见,可另辟讨论。
个人应如何获得拯救,过有意义感的人生?
1.个人如何获得拯救,并没有很多讨论空间。因为通过飞天拉面获得拯救之于张三,和通过上帝获得拯救之于李四,两个拯救作为拯救(qua salvation)是没有区别的。如果人们一定要证明通过上帝的拯救是比通过飞天拉面的拯救更“优质”的拯救,那么就是要对个人的生命体验强行区分优劣——或者说,人们必须坚持个人的生命体验具有客观上的优劣——那么同理也没有理由不相信吃咸豆腐脑的快乐是比吃甜豆腐脑的快乐更“优质”的快乐(或者优劣顺序正好反过来)。如果人们一旦不能为世间一切个人生命体验建立优劣顺序,那么上帝相较于飞天拉面的优质地位就恐怕很难捍卫:捍卫的重点将转变为,从上帝/飞天拉面获得的拯救,与从吃咸/甜豆腐脑获得的,二者有何关键不同使得前者具有客观上优质劣质之别而后者没有?实际上这种立场无法捍卫。
因此,讨论的空间在于,群体如何获得拯救。我推测YZ原文是一种虽然容易引起误解、但很普遍的中文表述习惯。如果YZ确实是想针对个体讨论拯救,那么他需要正面回应上一段提出的问题;我的回应因此暂停。如果YZ确实是在用中文的表述习惯讨论群体的拯救,那么我的回应将继续下去。
另,因为“拯救”似乎默认了某些暂无必要的前提,我将在下文必要处用“锚定”(anchoring)这一说法来替代。
…一个超越世俗世界的存在,即神(或是一种绝对精神),而基督教信仰可以说是目前来看最为系统、也最为严谨彻底的神学体系…
2.为什么一个超越的存在必须是基督教的上帝?为什么它不能是某种没有任何人格化特征的存在(比如自然神/理性神)?这里有两个问题,a)限制在时空里的人类如何认识超越时空的上帝(物自体)?或者更直白地说,人们怎么证明他们引入的上帝不会实际上恰是自然神?人们怎么证明他们引入的是上帝而不是撒旦?人们甚至无法向他们自己证明,而只能对自己确信或承诺这一点。人们有相信(believe)的自由,但人们没有知道(know sensu stricto)的自由,因为人类不是全知全能。
当然人们可以退一步说,信仰人格化上帝的基督教具有相比于我们目前所思考的自然神的如此那样种种优势,而在众多宗教中,基督教的制度化与理论化相对完善(暂时抛开佛教不谈),因此选择基督教。
…在对神的敬畏和侍奉中,我们会在人生中体验和实现真理、爱、美德这些抽象概念的具体生活形式——比如在一次讨论中大家对某个概念进行耐心且细致的辨析,在困难之际得到知心朋友无私的帮助和支持,等等。这种绝对精神的存在,不是空洞的,不是只有抽象形式的,不是被强行引入的,而是对应着丰富的生活实际内容,存在于人类的心理精神结构内…
3.怎么证明如此种种具体的生活形式来自上帝或来自对上帝的信仰?或者说为什么它们不是来自然神?或者来自撒旦,撒旦让我们在世间体验这些看似美好之物,之后到地狱遭受更大的落差和更可怕的折磨?
坚实的锚定物……是构建我们人生最稳固的基石,是实现精神自由的基础
4.如果对上帝的信仰作为坚实的锚定是最稳固的基石,让这个断言成立的唯一的方法是证明上帝存在且上帝完美,否则,逻辑上,上帝不存在将无所谓锚定或基石;上帝不完美则可能存在其它更完美或者纯粹完美(perfect simpliciter)因此加稳固的基石。
当然,如果撤退一步论证,把“最稳固”部分命题替换为“更稳固”,那么逻辑上仍然需要证明上帝存在。
神的存在是内在于人类的心灵结构中的
5.这句关于上帝存在的命题,是猜想还是结论?如果是结论,何以知之?
如果该命题的证明方式是,这样理解上帝正好契合了永恒真理(上帝如果存在就是永真),那它只有两种选择:
a)这个命题的内容证明上帝存在。也即,对上帝存在的相信,就是上帝存在的证明。这是循环论证。
b)这个命题的形式证明上帝存在。也即,对上帝存在的思考过程,就是上帝存在的证明。那么,这无法避免逻辑上的矛盾:我对上帝的存在进行思考,并且最终相信上帝不存在,因此我的思考过程证明了上帝的存在,而我的结论则是上帝不存在,上帝的存在导致了我相信上帝不存在的结果。这如何解释?
上帝的存在,无法通过“我思故上帝在”来证明。因篇幅限制,这部分如有必要可另展开讨论。
宗教信仰终究是每个人自己应该负责的事务,每个人有权也有义务对心中的上帝做出自己的解释(但不能偏离了神学的基本原则)
6.如果每个人有解释上帝的自由,也就是说我有解释上帝的自由,那么为什么我要接受别人给我的所谓“神学基本原则”?当然这个问题可以问成:谁来规定“神学基本原则”?
如果“神学基本原则”不来自规定,而来自对上帝的领悟,那么问题回到(2a)和(5)。如果“神学基本原则”不来自规定,而来自理性的思考(比如逻辑上的自洽),那么问题回到(2)为什么不选择自然神?
7.如果每个人对自己的上帝负责,那么我以及其他许多人能否相信上帝长着羊角、每晚化身成我付费点的那位性工作者通过性爱试图让我接近天国?如果YZ及其他同情基督教的人认为这违反“神学基本原则”,问题回到(6)。如果接受这种解释,那么包括其它宗教、KPI、物质财富在内的任何解释都可以是对上帝的个人解读,只要每个人愿意对自己如此确认。那么宣扬信仰上帝作为锚定并没有相对于项飙的软性锚定或者社会强加的KPI的实质性优势。人们在信仰KPI、核战争、galgame、阴阳双修等等等等时已经在信仰各自的上帝了。】
第二是人类社会,其实观察一下美国社会的变迁就可以发现……人们变得冷漠和缺乏互助精神。
8.这一部分在实证上或许站不住脚。
首先,基督教衰落是否属实。信仰的测量是一颇可争议的技术性问题,自陈和问卷都是深有缺陷的调查方法。此外,对于没有深入思考基督教教义(遑论像修士一样生活)的所谓信徒,是否具有纯粹真实(true simpliciter)的信仰?还是说,这些信徒的信仰需要与修士们的信仰区分开,因此存在两种不同的对上帝的信仰?如果这种区分成立,那么那些不去或者很少去教堂但偶尔光顾一下教堂在里面独处休息并且将“Oh my God”挂在嘴边的人是不是可以视作另外一类信徒?如果这样区分不同类型的信仰,那么所谓基督教的衰落是否可以解释为不同类型得那样之间的波动?另外,问题可回溯到(6):如果人们认为他们虽然不去教堂也不在饭前祷告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即使他们自己在被调查时没有清楚意识到这一点),那么理应断定他们仍旧信仰上帝(即使他们不完全自治)。这进一步挑战了信仰衰落这一论断。
其二,基督教信仰即便衰落,它和社会治安或其它社会问题是否相关?同时性不等于相关性。
其三,即使基督教信仰衰落属实,且即使基督教信仰衰落与社会问题相关,是否是社会问题导致了基督教信仰衰落?有什么证据证明因果关系是原文所认为的那个方向?
如果是社会问题导致了基督教信仰衰落,那似乎应该先处理社会问题,以待基督教信仰顺势回升。如果认为可以用结果来反向改变原因——就好比水管漏水导致墙壁发霉,人们认为除去墙壁霉菌可以让水管恢复完好——那就需要用实践或至少理论来证明这种以果改因的可能性】
YZXK的回应
感谢Orcanète的回复。由于这篇回复主要是对我“最高的善”一文(即“有意义的人生需要最高的善”,后面都用“前面的文章”指代)的提问,而并不呈现很多他的观点,因此我就对他的回复也进行一次回复,当作是对我前面的文章的进一步解释和一些问题的修正。
首先,我前面的文章主要是对个人人生的锚定/拯救问题阐述了我的观点,在最后也谈到了人们缺少永恒锚定和社会状况的关系。那篇文章的行文风格并不很学术化,其中有很多地方也很口语化,这主要是因为它一开始是一篇私人回复,同时也可能是我个人的写作风格。我认为人生问题或者是人生哲学的探讨应当是经验主义的,或者说是要以生活经验作为理性分析的材料的,脱离生活经验采用一种理性主义的观点看人生是无法接近人生的答案的。这也是接下来我的阐述所基于的基本原理。
我首先解释问题1,2,3,4,5,这几个问题主要提出了“上帝是否存在”和“人格化的神or自然神”两个疑问,下面进行回复。
首先,我在前面的文章中所说的上帝是指个人在内心建构的代表最高的善的一种主观存在,而非一种客观存在物。很显然,我们无法知晓一个超越现世的“上帝”是否客观存在,因为“上帝”定义中包含的超越性属性。因此前面的文章里所阐述的“上帝存在”实际指的是“个人需要一个绝对存在(可称为上帝)”,即人类的心灵结构中需要一个超越性的概念(可称之为上帝,也可称之为神、绝对精神等等),来使他/她锚定在最高的善上,使他/她的人生具有了永恒的意义来源,即用一生去领悟和接近最高的善。因此,这个问题的问法不应该是“上帝是否客观存在”,而应该是“我们是否需要一个‘上帝’的主观性存在?”,这反映了人生实践应采用的实用主义(Pragmatism)态度。这个判断是基于许多度过富有意义的人生的人的共同经验的,同时也联系了我的个人经验,这些不可能通过纯粹理性导出,因为人生范畴内的问题的研究方法应当是经验性的。
因此,既然我们在心灵结构中引入了一个“上帝”的存在,并将其作为人生的永恒、绝对的锚定物,那么这个“上帝”便自然需要是完美的。毕竟它的属性是永恒且绝对的,且是一种最高的善的代表,那它自然便具有完美的属性。我们当然不会需要一个不完美的“神”,因为现世中到处都是不完美的事物。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个“上帝”是一个怎样的存在的问题。我在前面的文章中并没有将基督教和“自然神论”区分开,这是我的过失。我个人更倾向于自然神论(Deism),即不认为需要一个人格化的神。作为一个完美的存在,神的形象最好是理解为无定形的精神性的存在,次一些的理解是人格化的存在(即传统的基督教所认为的那样)。而把神想作是一个“飞行面条怪物”的“飞天拉面教”,这从人类的一般情感来看只能算作是一种更接近搞怪的宗教行为艺术,并不具有太多的信仰严肃性。美国联邦法院、荷兰国务院均有裁定认为“飞天拉面教”并不是真正的宗教,将它看作是一个兴趣团体恐怕是更为合适的。不同的生命体验具有一定的高低差别,这是我们讨论很多问题的前提,不然我为什么要花许多时间写这些文章而不是全花在刷短视频上呢,我想Orcanète恐怕也会同意写这些文字是比刷同样时间的短视频更有意义感的生命体验。就像我们应该都不会认为听贝多芬的交响乐和听齐柏林飞艇的《Stairway to Heaven》跟听抖音神曲的生命体验没有什么差别。吃甜、咸豆腐脑的生命体验当然也有差别,但并没有一个较为普遍一致的高低判断,而且这个判断并不重要。
如果我们采用极端相对主义的态度,那么是否也可以认为生和死也没有生命体验的优劣之分?那如果是这样,我们今天也不必讨论这个人生如何拯救的主题了,因为假如生和死没有任何主观上的差别就不存在什么拯救的问题了。
然后是对问题6,7进行回应。前面的文章中所提到的“神学基本原则”,我指的是对“自然法”的理性理解,其中包含了“不可随意杀人”“不可奸淫”等基本原则。因为宗教信仰的本质是遵守自然法,因此严格来说,自然神论比基督教等天启宗教更为合理。但由于基督教的基本原则也已经相当合理和系统化,加上信众众多、社会支持系统比较完善,因此也是一个相当合理的信仰选项。补充说一点,如果一个信仰体系鼓励不符合自然正义观的杀人行为,比如可以随意杀害异教徒或无神论者,那么这个信仰就可以被认为是一个坏信仰/邪教。因为正当防卫而杀人则并不违法“神学基本原则”。因为每个人应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每个人也应该为自己的信仰事务负责,但这里的负责自然也包括了选择好的信仰体系的责任。
最后回应问题8。群体的问题确实比个人的问题要复杂的多。若要研究基督教信仰是否衰落、基督教信仰与社会问题的关系等问题,实证研究或许是必要的。但如果运用一下日常经验,可以推断基督教信仰衰落和社会治安等问题存在一条可能的因果链:人群的信仰程度下降,导致人群平均的道德水平下降,导致人们更有可能做出违反法律的行为,最后导致社会治安等问题恶化。而相反的因果链,即社会治安恶化是否会导致基督教信仰水平的下降,我无法通过日常经验推测得到。但前面的文章中道德秩序的原理是清楚的,保持一个好的社会需要人们持续不断地生产道德秩序。
需要说明的是,前面的文章和这篇文字并非旨在宣传基督教,而是引起大家对于宗教(religion)、信仰(faith)和人生终极问题的思考。最后,我想再说一点我的看法:相对主义(Relativism)对拥有富有意义的人生是十分不利的,它不是一种好的价值取向。正因为对绝对的善恶标准的怀疑,使得人生的体验成为了一种价值虚无的过程。相对主义使得人生失去了应有的结构,生活体验失去了价值框架,而这正是极端左派的意识形态、觉醒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让我们上的当。若想要拥有一个有意义的人生,我们就要重新思考古典的“绝对精神”和一种能始终指引我们人生方向的价值结构。
Orcanète的回应
感谢YZ一一答复我的每一分质疑。我在此做最终统一回应。
YZ对我前一次质疑的回应,将一部分问题的矛盾转移到了自然法以及对自然法的批评上,这部分似不适合在博客内展开,因此我不打算回应;同时声明我本人的立场是对自然法没有好感。
对于另外一部分矛盾,YZ则试图通过糅合自然神和基督教信仰(另一种版本的新柏拉图主义?)来规避。虽然我承认这是非常具有野心的策略,但我同时用最后一个YZ没有正面回应的问题来结束这场对话,也就是我上一份质疑中的问题7:如何确认每个人自己所理解的至高的善不是错误的理解?除神秘主义外,还有其它什么途径可以提供这种保障吗?如果只能通过神秘主义去理解至高的善,那么这始终无法保证个体间的理解千差万别乃至相互矛盾。如果宣称所有对至高的善的正确理解都应该殊途同归、不能相互矛盾,这只是把问题的症结转移到如何寻找理解的“同”——即至高的善——因此就陷入了循环论证。而如果承认理解的“异”的不可避免,那么除了自然法最坚实的几条规则(比如不可恶意杀人)或许存在人类的普适性,其余的伦理与法律都因文化而异,因此个体和群体间因为对至高的善的理解差异而导致的矛盾与冲突将不可避免。这也算是一种宗教战争了吧,即使这个宗教的至高存在并不是单纯的人格化神。
浮云笑此生的结语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对称的对谈或辩论,而是由YZXK提交了一份宣言,并且由Orcanète提出质疑。一个是创作者,一个是评论者,而且对话也没有完成。这也反映了过去一两百年的历史趋势:科学和理性在不断进攻,而信仰在一边不断防御,一边撤退。
作为博主,我的立场跟大多数人文学者一样,是不可知论的。值得注意的是,很多人看起来是无神论,但假如你去问他们如何证明神不存在,他们又说自己证明不了,那么严格来说,这依然是不可知论。
不过,这个对话探讨的不是上帝是否存在,而是我们是否需要上帝。我对此同样持怀疑态度,而部分理由已经由Orcanète给出。几天前,我在一个地铁车厢碰到一位大声传教的中年妇女,而她口中那个略带威胁性的末世论的宗教似乎并不值得亲近。这位妇女和YZ显然都认为人类需要一个至高的存在,但他们背后真正的信念内涵似乎有巨大差别。
YZXK提出的问题很重要,即有意义的人生的确需要一个价值方向。那么这个方向究竟来自哪里?的确应该有一个道德标准,但我倾向于把这个标准建立在内心,而不是设想一个至高存在。本博客的基本取向是人文主义的,但是欢迎跟有人文主义取向的有信仰者合作。
把道德标准建立在哪里,这或许主要只是一个私人取向的问题。我也见过那种认为自己在响应神的召唤的人,而他恰好就是一位闻名社区的道德楷模。宗教似乎能比世俗方案提供更强大的道德药剂。当然,我也并不认为单纯理性是能够驳倒宗教的,因为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是信仰的摸黑一跃。科学和宗教似乎依然能够共融,尽管共融方式跟五百年前肯定不同。所以,Orcanète虽然提供了颇多质疑,但它毕竟不能深入心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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