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心理按摩:评项飙在浙江大学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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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心理按摩:评项飙在浙江大学的演讲

事先声明,我没有参加这次演讲。我在演讲前一天考虑报名的时候发现问卷已经超过了容量限制。我的一些朋友在场,其中有人说在场者超过500人,还不包括那些可能没有挤进去的人。我倒是也有类似经历,多年前我也在武汉大学樱顶图书馆尝试挤进去听一个讲座,但守门的人告诉我们说:“这是一个历史建筑,不要挤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但好笑的是,我现在已经回忆不起当时到底是谁在那里开讲。

感谢网络上有多篇比较完整的演讲记录稿被发布(其中包括最详细的一篇),这可以让所有没能亲临现场的人一睹风采。项飙在《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这次演讲中延续了他在公共领域中的现身的风格,即以所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能听懂的风格来演讲。在今天的大学,尤其是中国精英大学,这样的学术-公共风格的演讲是非常罕见的,而且也正是目前中国大学所需要的。假如能够有更多这样的活动,说不定能唤起中国大学早已死去的公共精神。但这场活动之所以能举办,并不是因为项飙活跃在公共领域,而仅仅是因为他是牛津大学教授和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的所长。所以,这并不是一场为了公共领域的演讲,而只是托了学术头衔的福。

我的一些朋友和老师评价说,这场演讲没有什么内容,或者说没有什么新意。这或许是出于一种对学术头衔的幻灭感,以及出于对一场演讲的学术性的期待。但假如不从学术讲座的角度而是从学术-公共交汇的演讲的角度来看,项飙的这次演讲肯定是高水准的,因为他的娓娓道来、浅显易懂的风格在今天中国大学里是极其罕见的。并且,浙大也需要项飙,因为这所以内卷而闻名的大学,需要以经常对内卷发表看法的项飙来缓解这一问题。

有时候,评判一个内容的好坏是建立在跟其他事物的比较的基础上。假如是跟其他中国知识分子和学者相比,他的这次演讲是好的;但假如是跟世界性的巨擘相比,他的这次演讲则并不那么值得。

由于每一位读者的阅历不同,所以大概也会对项飙的演讲或他的其他内容做不同的评判。假如各位读者像我一样对弗洛伊德、荣格和乔丹·彼得森有深入了解的话,那么或许不会对项飙的演讲给予很高评价。这就像黑格尔所建议的,假如你已经读过西塞罗,那么就不用读孔子了,因为孔子说过的话西塞罗不仅都说过了,而且还说得更好。作为人类学家的项飙,不太可能深入分析心理机制,但这种分析却又是这个讲座的主题所需要的。而假如一个读者对心理机制话题感兴趣的话,我看不出什么理由不去读弗洛伊德、荣格或看彼得森的视频,而是满足于看项飙的内容。(要牢记住,假如你不知道项飙是谁的话,他的讲座标题看起来是一个心理机制分析,而不是人类学研究。)

但是,拿心理思想的原创性去要求一个由人类学家开设的学术-公共演讲是不公正的,所以以下提到弗洛伊德、荣格和彼得森只是为感兴趣的读者做一个提醒,而不是批评。

跟弗洛伊德对人类本性的深度分析相比,项飙从社会降落到个人心理的分析是浅显的。比如外部要求转换为内心折磨、明知没意义还要抓住、控制欲背后的无助感、自我惩罚等,弗洛伊德都无一例外有了非常清楚的分析。他还会告诉我们,对考试的迷恋本质上是一种退行。至于项飙所提及的“大我”对“小我”的控制,弗洛伊德已经在超我对自我的监控中讲得非常完整、清楚且深刻了。

项飙所谈及的所有心理现象,荣格的理论都能进行清楚的分析。诸如“只抓住分数/KPI/发表”,不过是人格单面化、整体性丧失;诸如“其他东西都不真了”,不过是象征世界贫瘠、生命经验枯竭;诸如“看清一切还是心慌”,不过是理性意识膨胀但无意识未整合;诸如“自我管理越来越狠”,不过是人格面具过强,自体被遮蔽;等等。

彼得森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荣格主义者。诸如“抓住分数/KPI/发表”,他的解释会是“人需要秩序,但会误把单一指标当存在支点”;诸如“自我抓捕、自我惩罚”,在他这里则是自律退化成自我敌对;诸如“考试和反馈让人上瘾”,在他这里则是人依附可预测秩序以抵御混乱;等等。

以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列举,读者可以通过阅读相关的书籍了解详细的论证。看起来,项飙剩下的东西似乎只是中国特异化的内容(比如一位温州菜市场的农民)及其背后的人类学本领,但这部分内容只有人类学专业读者感兴趣并能看出背后的功力,但在场的一般读者却做不到。

我的一位来自哲学系的朋友曾经吐槽项飙那家喻户晓的“附近”好像没有什么真正新的东西,而另一位社会学系的朋友则立即说道:“那还是没有那么简单的”。也许这两位朋友都是正确的?项飙的一个特征是,他试图把人们使用的日常语言如“附近”“抓住”等进行概念化,这对于一个学术-公共演讲是有趣的,但对于学术来说或许会带来很多限制。这样的话,人类学及社会学内部可能会因为他背后的功力而高估他的原创性,而外部学科可能会因为其概念的口语性而低估他原创性。

由于人类心理在哪里都一样,所以无论一个社会和文化有什么特异内容,当它开始影响心理机制,那么在心理内部所发生的事情就是能推论出来的。但就连项飙对中国特异化的内容的分析,也绝非毫无争议。他对“只有XX是真的”的三层意思的分析,其中批判性的那层意思或许并不普遍。据我所知,“只有XX是真的”这句话被说出的大多数情况都不含任何的批判性,即说话者并未觉得这套体制不合理,而的确是认同它。他还高估了中国年轻人对生活自主权的需要,实际上中国年轻人正乐于接受既有体系的控制,乐于走上被安排好的人生道路。

项飙对焦虑的来源也过度简化了,他认为社会组织不同方式的之间矛盾转换到一个个体的身上最终导致个体焦虑,于是个体心理的焦虑被还原为社会组织之间的矛盾。这种彻底的还原论是难以接受的,仿佛人类心理自身不是一个主体。这样,陷入焦虑的人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的焦虑是合理的,自己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来对付这种情况。项飙提到自己一个朋友在读中学时,假如一次月考没考好,他会惩罚自己一个月吃“不好吃的饭”。这种自我惩罚的原因只能从心理机制和个人生活历史的分析中才能获得,而不能从所谓的社会组织之间的矛盾获得,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在月考没考好后都会进行自我惩罚,特别是如此严厉的惩罚。

项飙高估了中国人的批判性,但同时自己的这次演讲却缺乏批判性——这是我听到的另外一个对这次演讲的常见批评。我的一位朋友提问,他究竟的确是因为限制无法做到,还是本身就没这个能力?项飙对“抓住”的分析是欠缺批判性的。比方说,项飙指出经济增长速度放缓是导致人们焦虑的一个原因,而我对此也有一个更具批判性的分析,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作比较。项飙仅仅指出了经济增长速度放缓导致了焦虑,但我业已指出,在这种焦虑或恐慌支配下做出的决策,长期来看,是非理性的。

这种欠缺批判性不仅体现在他的机制分析中,也蔓延到他给出的建议上。想必大多数听众都期待他给出建议。直接来看,“拉网”就是要让自己生活在跟这个世界的互动过程之中,尤其是生活在跟实现目标的拉锯之中。没有在水边长大的人可能难以理解这个意象,而一位来自温州的朋友提醒我:“他和我都是温州人,我想他和我一样,对坐在小船上的体验是很深刻的,是我们一生都会记得的摇晃无依、颇有面对未知而无奈的一种感受。”这样,通过一种瞄定,或者说设立一种生活目标,并且投入到追求这种目标的摩擦之中,我们或许可以从“抓住”中解放出来。

网里可能“有鱼、有虾、有石头、有垃圾”,换句话说,项飙并未规定人生可以拥有什么目标,而任何目标都可以。这样的话,追求百万年薪的人,追求成为985教授的人,追求成为局长的人,考公已三年却还在争取上岸的人,追求结婚但忽略浪漫爱情的人,追求高GPA的人,要进大厂的人,换言之,凡是感受到生活重量的优绩主义者就都可以从项飙的演讲中获得心理安慰,因为他们都从各个不同方面感受到了拉网的重量,从而可以更有力地拉网。各有心事的听众都能从项飙的演讲中获得慰藉。这也就是项飙的迷人之处,他可以获得来自各个方面的粉丝,即便这些粉丝看不起彼此。

但我需要提醒的是,这种能博取最大范围的共情的心理安慰,本质上只能是一种按摩,而不是治疗。想必项飙已经成功在临水报告厅制造了一种共情的氛围——这种氛围对于没有亲临现场的人来说只能依靠想象——这种氛围的生成对于一次学术-公共演讲来说是一个成功的标志,但坦率来说,这无助于问题的解决。要过上有意义的美好生活,有些事物注定要比其他事物更加值得瞄定,但项飙却不愿指出这一真相。

而且,大多数活在优绩主义游戏的人也并不会对项飙感兴趣。因为只有那些对“大我”已经有所反思的人才会来听这个演讲,而毫无反思并乐于进行优绩主义者游戏的人既不需要按摩也不需要治疗,只需要继续向自己的目标迈进。按摩适合那些已有反思但困扰不大的人,但那些困扰很大的人是断然不可能满足于按摩的,而是需要治疗。而这部分听众,是项飙满足不了的。总之,项飙的这次演讲不仅无法治疗浙大的优绩主义问题,甚至可能纵容了这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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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一次心理按摩:评项飙在浙江大学的演讲” 》 有 17 条评论

  1.  的头像
    匿名

    ”毫无反思并乐于进行优绩主义者游戏的人既不需要按摩也不需要治疗。“
    大概还有一种情况,不需要按摩不需要治疗也不需要优绩主义者游戏吧。用项飙的概念讲,即身处在全身心所爱的”附近“的包裹之中的人。博主可以算一个。

    1. 谢谢。我倾向于把包裹看成是互动,因为我也为“附近”的建设做了不少努力。

  2.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首先引用一段林垚对项飙的评论:
    “我自己对不同的人衡量的尺子会不太一样。对知识分子来说,我自己心里的要求会更高。比如去年项飙有一篇关于俄乌战争的访谈,一方面你可以感觉到他对俄罗斯的侵略行径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非常隐晦的批评,但与此同时另一方面他又反反复复在表达这样一种观点:哎呀,现在中国人天天都在谈什么你支持俄罗斯、我支持乌克兰,’我是感到比较奇怪’,大家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居然出现断绝关系等等很不愉快的情况’;其实干嘛要吵这些东西呢,大家就今天天气哈哈哈嘛,不要去想这些东西、不要争论这些东西,那是最好的。

    “我觉得,说到底,在他眼里,去辨明俄罗斯究竟是在’维护正义’还是’野蛮不讲道理’其实并不重要;所以他会对持这两种立场的普通国人各打五十大板,说他们都只是被情绪所绑架、’同意不同意很大程度上都是根据非常模糊的情绪在走,你不能够知道也不能够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会同意或者不同意那种说法’。我看到这个访谈以后心里面对他的评价不由自主地降低了一点点(虽然他与那些甘为俄罗斯张目的御用文人无疑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我觉得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这个问题上就应该表明自己的观点,而且也不该去鼓励大家打哈哈(或者说去贬低普通人的’不打哈哈’)。”

    下文林垚主要讲了知识分子——尤其是像项飙那样远在海外、并无太多国内高校顶层压力之虞的知识分子——更应该勇敢亮出态度,也就是道德立场。在俄乌问题上搅混水,甚或将谴责侵略的民间声音一并作为情绪输出潦草对待,不是一个合格知识分子所为。具体内容我就不在此赘述了。

    由此看来,他提出的“附近”绝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概念(我不明白博主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来反驳)。如果这个提法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宏大叙事和过于教条的书本理论,强调从现实生活和亲身经验出发去体悟感受的话,除了本身几乎完全抹杀革命的必要性外,并没有太大问题(也没有太大启发)。但他说的要搞清楚地方运作,发展“小地方主义”,但却完全想象不出一个更“应然”的世界是值得商榷的。他推崇的“乡绅”原本可以作为国家主义和地方话语的调和者,但在缺乏承担具体政治角色的当前看来,则更透露出某种温州人特有的精明。而他呼吁的反内卷和“小确幸”相比又有什么实质区别呢?“中立”应是聚焦在当时当地的一种极为provincialism的观察(尽可能避免意识形态干扰),而“自己”在作为方法时,若不能以身试险,也无法退出游戏,而竟或沉浸在振臂高呼的顾左右而言他之中,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1. 林垚的话很有道理。项飙基本上是建制派网红知识分子。这类知识分子不符合知识分子的严格定义,因为知识分子的严格定义必须包含批判性。认清这一点,才能对项飙不至于有太高的估计。目前项飙之所以让人失望,主要是出于对他的学术头衔的幻灭感以及中国对知识分子的心理需要。我们期待拥有这样一个头衔的人能做一个知识分子。

      当然感谢您的厚爱,期待我对“附近”发言。我平时已经不时从社交媒体或方面听到很多对”附近“的批评或嘲讽了,似乎除了社会学系的人,没有人觉得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概念。但社会学系的人也无法说服我们。所以为什么要专门撰文批评这个呢?微信公众号里面好像已经有此类文章了。当然,您对项飙的批评也非常到位。

      “附近”不仅包含的是活在真实体验里,而有更明确的指向。我的一位研究城市史并且在旅行社工作过的朋友就曾经在一次交流中感到好奇:“为什么大部分人都对自己生活的周遭环境漠不关心且一无所知?”——比如浙大的人好像极少去逛学校旁边的余杭塘河,而总是往西湖跑。于是,他在这次讲座中给我们介绍了浙大附近的地图情况。所以,当我听到项飙提出这个概念时,我没有感到什么惊奇。

      但我这位同学的问题意识跟项飙不同的是,他主要是指的是周遭的自然或人文环境。项飙的说法更宽泛,也包括人际关系。这位同学自己跟浙大的关系也很疏离,经常在杭州周边逛来逛去。不喜欢跟老师打交道,喜欢跟宿管打交道。按项飙的理论来说,他似乎也丢失了一部分附近?

      就我个人感兴趣的生活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附近”并没有带来什么新的东西。“附近”似乎可以分解为面对面社交和现实休闲两个方面,只要完成这两个方面,“附近”自然就被重建了。

      项飙对“附近”的很多谈论都有误导人之处。诸如“自由市场的发展是‘附近’消失的一个重要原因”,投合了目前年轻人对市场和资本的非理性的不满。那为什么美国有着更自由的市场,附近却并未消失得很厉害?

      1.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抱歉今天才看到有回复。我不是“期待”你对“附近”发言,而是因为一楼那位回应者说“博主可以算一个”。那你真算一个吗?如果是这样,倒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了。但如果有人这样说我,我会想要去澄清这一点。

        您最后一个问题让我想起一位大我十几岁的领导有一次说起她小时候因为住在“村上”,街坊邻里间关系非常密切。她带着怀念的语气说,如果楼上有人杀人越货,一定走不出那幢楼。这就是自由市场发展前的情况吧?”Everybody’s business is everybody else’s business.”她由此感觉到某种安全感,因为到处都是vigilante。而我觉得不寒而栗。

        美国社交活动形式和场所都比中国多,高考制度也大相径庭。这个没得比。

        1. 我没有想到要怎么回复那位匿名朋友,因为没有识别出意思。如果语言学博士说浙大的爱包裹我的话,我会知道这句话背后的讽刺意思;但我不知道这位匿名朋友是谁,所以无法判断。

          严格来说,人只能跟一部分“附近”发生交互,而不是全部。我所属于的社群确实大大加强了我与附近的互动。但这不意味着我认同浙大的方方面面,也不太想跟浙大的所有一切(而且可能是大部分)产生这种互动。想必隔壁楼里的语言学博士也采取了类似的态度,而且他互动的“附近”范围可能比我还小。

          是的,即便是我认同的这部分“附近”,我也倾向于理解为是互动,而不是被单向包裹,毕竟我也为社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2. 老一辈人对公社、单位、机关大院有着挥之不去的怀念。我外婆至今还把她原来那个村称为XX公社,但早在1984年XX公社就改回了XX村。这种对金色的记忆的怀念,或许不必导致我们的不寒而栗。

          我今天听说2005年的卡特丽娜飓风给新奥尔良市造成了短暂的无政府状态。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很好的社会实验。有些社区形成了持枪巡逻队维持秩序。这也未必是坏事。

          1.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如果语言学博士说浙大的爱包裹我的话,我会知道这句话背后的讽刺意思;但我不知道这位匿名朋友是谁,所以无法判断。”哈哈哈哈好好笑啊。看来平时没有被他少嘲讽啊。已经能这么精准识别了吗?话说隔壁语言学博士说的这条,和他先前说的无数条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就是不适合你的受众呗。那他如果专门做一个下沉市场的博客,我保证我自己一定会非常好奇地去观赏“世界多样性”的。毕竟我辈不仅从小就生活就在他描述的群体中,现在差不多也是呢。不过,我最近看到一个帖子,大意好像是学术圈内本身就没必要假于外界寻求认可,有同侪的惺惺相惜就足以告慰了。有些大咖想在学生群体里培养粉丝,其实是在限制他们从更多源头摄取养分。

            不,我们说的不是一种群体。不是像几年前疫情时期自发构建的互助团体,那些抵御公权力入侵或弥补援助空缺的民间组织。而是人人自危的、论资排辈的,无法主动选择所构筑的关系的封闭群体。

        3.  的头像
          匿名

          回复这段:“那他如果专门做一个下沉市场的博客,我保证我自己一定会非常好奇地去观赏“世界多样性”的。毕竟我辈不仅从小就生活就在他描述的群体中,现在差不多也是呢。”

          其实博主所在学校的校内论坛就是一种较为特殊的下沉市场。虽然论坛上的师生学历——主要是学生,但有时个别教职工的发言也让人以为他们是初中生,LITERALLY初中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是一个中等偏上的市场,但这就是它奇特而有趣之处:高学历以及相应的专业知识丰度,并没有相应地提高论坛用户的审美品味和逻辑思维(不妨设想一个“平均论坛用户”来代表用户群体均值,下同)。因此他们和低受教育群体几无二致的审美品位和逻辑思维被以“有知识”的方式表达出来。¹ 他们同样推崇甚至膜拜十分通俗以至于劣质的文艺作品,同样认为文雅或有趣的表达就是真理(美言则信),面对稍长的逻辑推理就大脑literally宕机重启²,等等。一方面,这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论坛用户较低品味和毫无逻辑的事实,另一方面又呈现出一种论坛发言与学历并不匹配的违和感。
          考虑到该校师生多数属于中层及以上群体,那么这个论坛所体现在该校(平均)师生,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下沉市场在经济中上层中的变体。可见下沉市场也有其多样性。

          但这反过来似乎也挑战了本博主一贯坚持的立场,即本博客所针对的对象是社会中层。此处的中层应该是社会经济地位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呢?如果经济的中层实际上配着下层的精神,那么本博客应该同时针对社会中层和下层,因为二者在精神上无异——只不过前者在语言能力上或许因为教育原因而更好罢了。

          ——————
          1 为防止误读我的表述,本人特此声明该文段无歧视低受教育群体的意图。低受教育群体正是因为接受的文化资本有限,因此在品味和思维上都容易处于劣势。
          2 关于宕机这一点,实际上非常有趣,可惜我并没有看到非常深入的心理学或者神经科学的研究。简而言之,当逻辑链较长时 A⇝B⇝C⇝D…⇝Y⇝Z,即使逻辑链条完整清晰,一部分人(我只能如此估计,或许是大部分未经受专门训练的人)的推理会在某个节点处(比如说D)中断,也即,他们的大脑无法继续参与逻辑构建(仿佛CPU爆了或者磁盘空间不足)。对于博主所在学校的师生而言,因为他们是经历过高考严格筛选的大脑功能良好的群体,这种大脑“宕机”的情况就很诡异。明明检测结果是顶配苹果电脑,为什么表现出来的性能是window98的呢?

          1.  的头像
            匿名

            不过,了解一个市场,和迎合这个市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任务。本温州人深深确信这一点,因为很不幸本温州人不具备后者所需的技能或天赋。本人注定只能做人类世界的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doge]

          2. CC98的论坛的素质确实在我入校时让我惊讶了一番。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高配版知乎,结果就是个低配版百度贴吧。本人风评-15,某种意义上是被群众放逐出来的。但客观地说,由于之前待过的学校没有这种论坛,这确实在信息传播方面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而我们显然都受惠于此。

            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个类似的问题。为什么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大环境不好”,但没有人真正知道原因?——我正准备写这样一篇文章,届时可再切磋——我指的不是他们缺乏经济学知识,而是说,他们似乎近乎本能地对原因没有兴趣。我随机问了一些人。模模糊糊得到的回答是诸如“跟美国关系不好”之类的。这个回答有几分真理性,但至少对你浙的学子来说,只理解到这个程度似乎有辱斯文。毕竟这并不是什么遥远的事情,而关乎切身利益,不仅资产的价值变少了,而且甚至很难找到工作。这跟你所说的逻辑链条的断裂是一致的,好像在什么地方他们中止了思考。

            与CC98相似的是,假如走进你浙的戒色群,你会发现这里面的内容跟网上随便加的什么群,简直没有任何区别。实际上,这是我加的最低劣的群。(当然,我只是进去观察一下)

            那么,回到中层和下层的一致性的问题。我并不认为你浙的师生只是在社会经济地位上比下层更高,他们当然在*某种意义上*精神更高。但是他们并不是在整全性上更高,而只是在工具性上更高,这里的区别就像是自我提升和学习之间的区别。一个人掌握一门编程语言或多背几句唐诗,但不会让这个人成为更好的人。精神的陶冶也需要学习,但需要的是一些特定的学习。

          3.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这位语言学博士,那你既然一贯坚持品位无高下,博主给的都是些unsolicited advice,为什么现在又分出三六九等?我个人觉得文科生获得这样的学历,其本身不需要很强的逻辑能力(此地文科教育反而使其受抑制)。而理科生如果过于侧重工具理性的话,会出现博主提到的那种缺乏整合性的智力风格。所以你说的情况本身并不难理解。

            而如果你观察到的是他们不自知状态下呈现的思维方式的话,博主说的“为什么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大环境不好’,但没有人真正知道原因?”这个问题就更显得有趣了。房间里的大象是因为没人看到而显得不存在吗?还是说大家心照不宣却不想挑明?我举个栗子,当外来人员来我们办公室检查谁在使用梯子之后,我的同事发出了天真一问:你们都在说翻墙,墙是什么?她年纪和我应该差不多,我感到有责任向其指出,我们本科前还是可以顺畅使用谷歌的,在大学期间因被限制而带来的体感变化不可能不引起当时我们的关注和警觉。然而她似乎依然无动于衷,并表示自己只用百度和微博。我当下科普了现在全球限制谷歌的国家和它们的现状,并不无遗憾地点明,即便使用梯子,大陆的电话号码依然导致许多功能不可畅享。后来当我告诉我丈夫这件事后,他严正告诫我,在办公室少说这个话题并显得自己很内行,因为“等你进去之后就会发现里面的人都很懂,你可以尽情和他们切磋”。我惊觉他说得十分正确。

            所以博主正在酝酿的那篇指点江山的文章真的可以知无不言地发出吗?好期待😙

          4.  的头像
            匿名

            品味当然有高低,因为品味蕴含了鉴赏技艺,而技艺有高低。
            但喜爱作为指向对象的态度而没有高低。而无论品味是否蕴含喜爱,这都不影响品味存在高低区别。

            至于你所解释的逻辑能力,似乎你的解释是把某浙师生的逻辑能力问题归因到了缺乏相应的训练。但我更倾向于猜测另有原因
            逻辑链条被迫中断只是一种表现,这一表现涉及到博主所说的—-包括这些师生在内的—-许多人对探究原因有一种近似本能的抗拒厌恶(就像一种思想钢印或者一种精神禁制)。无论从历时还是共时角度看,说这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我想不会有人强烈反对。
            到文化批评这一步,任务就交给博主了,贫僧不越俎代庖。🙏☺️

  3.  的头像
    匿名

    我有一个疑问:如果一群人既不理解批判(包括所谓道德立场),也不想要理解批判,在理解之后也不想要被提供批判——当然这是群体层面表现出来的特征,因此不能简单分配到这个群体的全部个体——那么向这群人推销批判的意义,除了给自己立道德人设,还有什么?向别人推销他们不想要的东西,感动自己恶心别人,这很值得自豪吗?
    当然,如果是向这群人中的那极小一撮想要被提供批判的人提供批判,提供批判的意义不(仅仅)是立人设。但项是在向这一撮人精准空投批判吗?
    我的提问有一个前提,是这群人如此如此。现在的问题,为什么你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可以默认这群人想要得到批判,而我和其他人就不能推测他们不想要批判呢?
    另,为什么社会学&人类学系的人不做这个政治不正确的研究,我觉得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很少研究智人的蠢和坏。我甚至怀疑,社会科学的人尽量不触及这样的问题,就给自己留下了立人设的空间,然后以道德女神投胎之身站出来,到处指指点点,赢得一片掌声。😉

    1. 很有意思的问题。是的,博主本人以及ImageNoise以及她引用的林垚,看起来都不满足于分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的确,网络上对项飙这次演讲大加赞誉的人不在少数,看起来他们并不认为缺乏批判性是一个重要的维度。而我们似乎默认公共知识分子应该提供批判性维度。这里的区别可能在于,我们把项飙试图划分到公共知识分子,并且因而感到失望;而他们只是把项飙划分为网红学者,跟罗翔是一类人。后者意味着饭圈化。而这意味着,粉丝对爱豆的需要是某种跟批判性相反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含情脉脉的爱。

      但你的提问也有一个缺陷,那就是你似乎认为听众是饭圈化的粉丝,所以项飙只需要投喂相应的东西。但我们并不认为他的听众大多是粉丝,他就可以投喂相应的东西。我们认为,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是比回应粉丝的需要更重要的东西。这就像,我们去听音乐会,是希望他表演得很好,而不是观赏他跟粉丝的互动。我在Hans Zimmer在杭州的音乐会听到一个女的大声喊“I love you”,而Zimmer还尴尬地回应了一下。我认为这是一种干扰。

      他们不研究人类的蠢和坏,跟他们的社会结构决定论是一脉相承的。他们也不研究人性中的美好。

      1.  的头像
        匿名

        “这就像,我们去听音乐会,是希望他表演得很好,而不是观赏他跟粉丝的互动。我在Hans Zimmer在杭州的音乐会听到一个女的大声喊“I love you”,而Zimmer还尴尬地回应了一下。我认为这是一种干扰。”
        不,你的“我们”只是一部分人,这部分人也许在某些具有特定门槛(如审美门槛)的音乐会更多,而在其它类型的音乐会更少。如果你去参加一个网红歌手的演唱会,你甚至只能用单数“我”,因为其它人可能都在喊I love you喊道缺氧晕厥。

        很难说中国的各种听众里有多少比例的饭圈型的粉丝。我对中国人的整体印象是他们许多人渴望神,我好奇他们的经济社会地位、政治羊样貌、受教育程度、地域等因素是否与此显著相关(我怀疑这个相关性)。这个社会从未走出过一种泛神的幻觉。

        1. 我觉得跟早期经历的相关性更大,而不是这些外部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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