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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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焦虑

我曾经幻想在凤雪茫茫的北欧森林被放逐,幻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壕中度日,幻想成为一位美国西部的长途巴士司机,但这些幻想最大的缺陷在于,那里要么找不到书读,要么读书被视为开小差或者分神。那样的生活只是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按照某种既定的模式劳作和生活。黑格尔说,一个牧羊人可能在极小的范围内生活了一辈子,但这种生活有着无限的价值。但在我看来,假如我是那个牧羊人的话,这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安慰之词,因为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虚度光阴。

但我并不是要像某些人那样炫耀自己读书很多。有一位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曾经在一档知识竞赛电视节目中宣称自己一年读几百本书,我不确定我的读书数量有没有超过他的零头。我的阅读速度很慢,尽管我十分确信的是,我并不是脑子有问题,而只是更倾向于精读而不是泛读。我曾经参加过一个考试的作文阅卷,在一百多个阅卷者之中,我的速度是最慢的,因为时常让自己陷入对文字垃圾的仔细阅读之中。这让我选书的时候非常谨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之中,我一般只让自己阅读某个领域的经典之作,或阅读某个天才的作品,这可以让我仔细推敲的习惯有用武之地,而且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也不是想要廉价地宣告读书在生活中的意义,尽管在我们这个社交媒体时代,对读书的意义的强调,一方面既显得单调乏味甚至俗套——就像中央电视台也会展示“全民阅读日”的公益广告一样——另一方面又显得十分紧迫。在浙江大学,我的一位朋友曾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读完一本书了。而想必很多人只是还没有察觉到同样的事实。另一位文科博士说,自己近些年没有读过书,只读论文。还有一位来自中文系的朋友向我指出,浙大理工科的学生90%以上都是不读书的。

仅仅是倡导读书过于空泛,关键在于读什么,以及读书的目的是什么。读书是自我成长的一种好方式,但并不是读任何书都是自我成长的好方式。凡是纯工具性的书籍都跟自我成长没有直接关系。在电影《花束般的恋爱》中,女主角发现男主角在书店里居然不再翻看小说,而是翻看财务自助书籍后,她立即感到惊讶和失望。这种惊讶和失望是很有根据的,因为财务自助书籍哪怕写得再好,它们也只是具备工具性的价值,而不具备整全性价值,而只有整全性的价值才对自我成长有益。哪怕一个人通过阅读财务自助书籍而最终通过实践获得了财务自由,这也不是自我成长本身,而是为自我成长取得了一个良好的现实基础。Python语言教材、德语入门书籍、吉他自学教材、投资教程、摄影教程、单纯技术性的心理自助书籍以及几乎所有单纯的学术书籍,都属于工具性书籍之列,而跟自我成长没有直接关系。

有些人也会工具性地阅读那些具有整全性价值的书籍。那位北大历史系学生要把自己打造成真人图书馆,让自己能够在知识竞赛节目中脱颖而出,于是他读书的方式只是把书籍碎片化为零散的知识,而无法形成一个伟大的内在的体系。

自我成长(self-growth)是一个总体性的概念,它包含了自我提升和自我实现。自我成长意味着对现实的认识更多全面和深入,并且也因此让自己的生活实践更加成熟。自我提升或自我实现就是自己的生活实践更加成熟,但它并不意味着对现实的认识更加全面和深入。一个牧羊人有可能自我提升或自我实现,但由于生活视界所限,他对现实的认识可能无法提升,因此也就得不到全面的自我成长。

于是,读书或许是自我成长的最好方式,尽管并不是自我成长的唯一方式,而且它需要跟实际的生活经验进行相互补充。那些自信地走在自我成长的道路上的人不断地询问自己:还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学习的,还有什么是我自己可以提升的?而我则是不断地拷问自己:我是不是又没有足够地学习,又没有足够地提升自己?我焦虑自己读书太少,阅读速度又太慢,而且经常被其他有意思的事情吸引走注意力,于是没能按照自己理想的速度来很好地提升自己。这就是我的成长焦虑,而过去很多年以来,我都很容易陷入这种焦虑的包围之中,并且使得自己更加失去执行力。

这种成长焦虑不仅适用于我自己,而且我也把它加诸于身边的亲近之人,尽管绝不会加诸朋友之上。假如有亲近之人日复一日地玩手机或打游戏而不从事自我成长,而且对此心安理得时,以及我发现自己改变不了他们时,我就只有跟这些人保持物理上的距离才能维持自己内心的平静。从事自我成长有很多种方法,我并不一定要求他人一定要读书(尽管这是对我自己的要求),而可以进入各种高自我价值类活动之中,比如观看好的电影或剧集、从事各类创作、进入大自然或欣赏艺术等,只要做这些事情能够推进自己对现实的认识,并且同时能让自己的生活实践日臻成熟即可。

那么,这是否是一种试图指导他人的精英主义的态度呢?是不是意味着读书的人要比不读书的人更高雅?假如米尔顿·弗里德曼或托马斯·索维尔读到这篇随笔,他们可能会做这样的批评。但这只是对我自己的要求或焦虑,顶多只是延申到身边的亲近之人,而绝不会扩大到朋友或其他人身上,成为一种普世信条。话说回来,弗里德曼和索维尔虽然排斥精英主义说教,但他们自己不正是过着精英主义式的资产阶级式的生活吗?他们虽然支持性交易和大麻合法化,但是自己会染指性交易和大麻吗?俗话说,我们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尤其是看看他们是怎么教育后代和学生的。弗里德曼和索维尔显然是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了自己的子女和学生。假如他们一边排斥对“普通人”的精英主义说教,但一边自己过的就是精英主义生活并且要求自己的子女和学生也过这样的生活,那么他们依然是对自我成长式的生活的活广告。所以,当一个中文系的文科生嘲讽浙大90%以上的理工男不读书,而另一个人反驳这种嘲讽背后的文科精英主义时,我们不应该被这种反驳所蒙蔽,认为这个人认为读书不重要。直接的居高临下的劝诫应该被反思,但这并不意味着精英主义生活方式是不值得过的。

所以,成长焦虑只是我对自己的生活的一种反思,而并不试图推广到所有人身上,而且焦虑也确乎是一种不良的感受。这种成长焦虑只是意味着我常常处于焦虑之中,不意味着我真的一直在成长。假如从过去较长的尺度来看,我确实成长了,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和太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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