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自身的精英意识和自我责任意识就是厌女吗?——驳上野千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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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我很少在市面上看到有什么畅销书像《始于极限》这样传播对生活如此有害的观点。之前我已经嘲讽了上野千鹤子对浪漫爱情的无知,这里我们会继续批判她的另一个有害观点——她对”厌女“的定义显然是扩大化的。

在该书的“母女”这一节,上野千鹤子和铃木凉美就母女这一话题进行了交流。铃木凉美先讲述了自己的母亲的故事。她的母亲是一位研究儿童文学的女性学者,据说有一种强烈的女性精英意识,即认识到自己跟那些家庭主妇不一样。显然,她并不喜欢自己的母亲的精英意识,但她自己也承认自己的扭曲人生是对母亲的形象的一种扭曲的反映。即便铃木凉美的母亲已经去世,但是她的信仍然抱有着挥之不去的怀恨在心的语气。

上野千鹤子在回信的第一段指出了这种影响,同时也诚恳地表露自己也活在了母亲的阴影下:

你母亲的人生态度一定对你的选择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无论好坏。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人,你也许就不会选择这条路了。与此同时,我也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幸运,因为我没有一个如此智慧而强大的母亲,不至于受到如此深远的影响。不过细细想来,我那位对女儿缺乏理解的母亲留下的“遗产”,便是我不结婚生子的选择。如此看来,母亲的影响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左右了我的人生。

在这里,我们就要对上野千鹤子和铃木凉美作为个体的“品质”有一个大致的判断了——她们都是不自由的。她们是原生家庭的牺牲品。她们活在了母亲的阴影下。更重要的是,虽然她们意识到自己活在了母亲的影响下,但是却没有通过与之和解并通过自我成长来走出阴影,而是一辈子都活在了阴影下,而且通过跟一个影子的无意义反抗来自得其乐。从心理学和心理治疗的角度来说,她们的人生几乎已经被笃定在了一个无法全功能运转的状态。

“世代创伤”在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很热门的词,这一现象当然在全世界各个地方普遍存在,但是它不仅在东亚尤其严重,而且常常出现这种始终不能从阴影中解脱的情况。关于世代创伤在女性中的表现,我在《中国式女儿》中已经有过讨论。

精英意识

很快,上野千鹤子自以为是地分析了铃木凉美的母亲的心理:“这种“我跟寻常的家庭主妇不一样”“我跟普通的女性学者不一样”的意识其实建立在厌女症之上”。简单来说,在上野看来,女性群体中的精英意识就是厌女症的反映。不清楚的是,上野是否认为所有的精英意识都是建立在某种厌恶之上,还是说,精英意识到了女性群体中间就变成厌女了。

很显然,一般性的精英意识不是建立在对其他普通群体的厌恶之上的,而可以是一种良性的和建设性的意识。军队里的特种部队(如德国国防军中的空降猎兵、美国海军的海豹突击队和飞行员中的Top Gun)在训练和运营的时候,都会有意培养精英意识,但要说这些人厌恶普通部队里的士兵,那就是胡言乱语了。当然,精英群体里当然会有一些具有厌恶普通群体的特征,但是这往往是其自身的人格因素的结果,比如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和心理病态为特征的“黑暗三角人格”。

这一般性的结论显然可以推向女性群体中间,因为我没有看到这里有任何特殊之处。铃木凉美的母亲自己有厌女倾向,这是有可能的,假如她是一个自恋的人的话。但是,要说女性群体中的精英意识就一定是建立在厌女的基础上,那就实属谬误了,毕竟自恋不是一种大多数人拥有的人格。

精英意识不等于自恋。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前者是一种认知,认为我跟普通人不一样,后者是一种人格特质。而且,就像很多事情一样,精英意识只有维持在一定程度才是合意的,超出合意程度会给人一种盲目自大的感觉。但任何程度的自恋都不合意。

其实,一个人如果身处一个精英性质的平台或者群体,这个人多多少少都会产生精英意识。如果你是哈佛的大学生,那么你也一定具有精英意识。问题不在于精英意识本身,而是在具有精英意识的同时,如何对他人平等相待,并且同情或共情其他人的遭遇。

据说,有些女性读者在读了上野的东西后恍然大悟,开始反思自己的厌女倾向。当然,这可能符合某些少数自恋的人的情况。但要说一个实际上从不厌女的有一些精英意识的女性开始反思自己是在厌女,那么这就是被上野老师给gaslight了。

自我负责意识

显然,上野也不喜欢女性的自我负责意识。

而作为孙辈,你一定是想用母亲最讨厌的选择来考验她的极限,而且还是以双方都会流血的最残忍的方式。

你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放弃“成为受害者的权利”,无法“在受伤时说自己受伤了”。你选择成为AV女演员,没有受到任何人、任何环境因素的强迫,所以“自我决定”的问题时刻纠缠着你。总是成对出现的“自我决定和自我负责”不允许你把选择的代价归咎于任何人。你所说的“内疚”指的也是伴随这种自我决定的内疚吧。

没有什么比“自我决定”更能满足精英女性的强烈自负,也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能让精英女性远离女性主义。

这里,上野再次正确地点出了,铃木凉美是用一种惨烈的方式——成为AV女优——来回应母亲对她的影响。但是紧接着,上野又错误地把这跟“自我决定”牵扯到一起。

我们已经提到,铃木凉美显然是一个深刻地活在母亲阴影下的人,她成为AV女优的决定是一种反抗的方式,而这并非自我决定,因为这不是一个自由的决定。铃木凉美是被她母亲给决定了。她没有选择和解和走出阴影,反而是毫无意义地去跟一个影子拼得鱼死网破。

上野接下来的高论更是错误的:她把自我决定和自我负责跟精英女性的精英意识联系在一起。而这对她来说,这等同于“厌女”。

前面,我已经批评了上野关于女性的精英意识等同于厌女的看法。而上野这里犯下的错误就是把自我负责意识跟精英意识挂钩起来,这两件事可谓是很不相关的。成为一个自我负责的人,仅仅指的是在自身范围内的事情,它并不会让你自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也不涉及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所以它并不会产生一种自己是精英的感觉。同样,你认为自己是一个精英,也不一定意味着你有自我负责意识。

不过,上野有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自我负责意识的确会导致女性远离女权主义。但这当然是好事一桩,而不是坏事。人们都应该加强自己的自我负责意识,担负起更多责任,会让生活更有意义。关于资格意识和责任意识之间的对立,我在《中国更需要乔丹·彼得森,而不是上野千鹤子》中已经有过讨论。

结语

通过本文的分析,我发现,上野显然是错误地把几个没有直接关系的概念强行联系到一起。第一是把精英意识和厌女相等同,第二是把自我负责意识跟精英意识相等同,这样也就导致,第三,自我负责意识跟厌女也联系了起来。

为什么上野会犯这种错误呢?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东亚女权主义者,她的脑子已经定型了。像很多缺乏逻辑思维能力的东亚女权主义者一样,上野会强行把一些概念扯到一起。她对“厌女”的界定完全是虚张声势的,建在了一种不堪一击的联系之上。不过,更细部的原因则是她缺乏一些心理学的概念,尤其是自恋(narcissism),其实自恋或其他黑暗人格才是直接导致厌恶他人或自视高人一等的直接原因,而这一原因是纯粹个体性的。

我们还要考虑到择偶领域中的同性竞争,如果一定要把什么东西跟厌女牵扯起来,那么同性竞争中的诸种表现似乎比精英意识更加接近厌女。我不清楚上野是否在其他地方涉及到了女性的同性竞争,但在她分析铃木凉美的母亲时完全忽略了同性竞争这一维度。上野在提到那些参加学术会议穿着打扮靓丽的女性学者时说:

我在美国的精英女性群体中见过好几位穿着格外性感的女士。每次见到那样的人,我都很疑惑她们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别。我们也可以说,恰恰是她对自身社会地位和能力的自豪感反过来允许她走性感路线。这其实是一种炫耀,言外之意:作为一个女人,我有足够的商品价值,但我偏不卖,不卖我也能过得很好。

这个看法太古怪了。如果上野把她这自作聪明的解释告诉给那几个人,恐怕是一种严重的冒犯。虽然我不能代替她们回答,但我认为她们不可能是这么想的。她们会说:“啊,我要卖但又偏不卖什么??”女性穿着靓丽是很自然的事情,并非如此拐弯抹角要证明自己“不卖我也能过得很好”。当然,关于这一现象已经有很多成熟的有说服力的解释,但上野偏偏找了个毫不对路的解释。

总之我认为,在生活中,一位女性,她不自恋,同时又具有自我负责意识和一定程度的精英意识,这会是非常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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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女性自身的精英意识和自我责任意识就是厌女吗?——驳上野千鹤子”》 有 3 条评论

  1.  的头像
    匿名

    没有太看明白,以我的观点来看,上野的思维中可能充斥着一种护食式的自私。以这种本能为根源的一切思想,和东亚儒家的主体大同思想是相反的。也就是说,和传统的精英意识是相反的。

    我猜测,这是由于她经历的,是一种优选机制,由一群人争抢有限资源的状态,(这在上一辈很常见)这种状态下,精英并不是由协作和生产产生的,并不是带领集体而获得的荣誉,而是通过危险的,不择手段的竞争产生的。也就是说,身上闪烁的不是天神的光辉,而是阿修罗的血气。

    我想,智慧不会因为缺乏道德而蒙尘。
    孔子曰:
    唯女子小人难养,也许我用在这里不合适,但是孔子表述中君子和小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公和私。
    从这里思考,可以说厌女是把护食自私的生物本能发挥到极致的一种状态。一方面在
    同样,在传统道德规训中,女性的包容和博爱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这种精英的意识形态显然和那种合作生产为主的大不相同。自诞生之日起就有一种极端的排他性。

    迅速收耗子尾汁,简单的结论是这种自私男女都有,在《厌女》中无法多元的看待男女关系,从男性的视角无法理解女性的不幸,从女性的角度为自己的身份自怨自艾,以一种狭隘的视角去理解,用鼠目寸光去远虑,抱着旧奶酪毫不放手。本来还想就命运观写一段,但是实在是累了。

  2.  的头像
    匿名

    感谢博主对书发表了见解,但其中有几个论点不是很赞同。

    我非常认同书中所说的:“这种“我跟寻常的家庭主妇不一样”“我跟普通的女性学者不一样”的意识其实建立在厌女症之上” ,且认为这段话不能被概括成“女性的精英主义就是厌女”。首先“我和普通女性学者/家庭主妇不一样”这个想法,与“我和普通学者/普通人不一样”的这个想法,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局限于“女性”这个群体,而后者才是普通的精英主义。我认为在一般场景下,“女性的精英主义”也应该是后者,而前者无论算不算精英意识,都有下意识的厌女的表现,因为竞争不是在于学术或者对于社会贡献上,而是在于性别内部。

    其次,“能够对自己负责”不等于“任何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因为后者忽略了集体/社会/政府的责任。最基本的,一个人交了税且承担了公民责任,就理应享受到一些基本的安全和法律保障。我认为书中所说的铃木和她母亲的“精英意识”更倾向于“一切的错误都是自己的责任”而不是“自己有自己的责任”。自我责任意识固然重要,但如果把一切都归咎为自己的责任,也就完全忽视了家庭和社会的影响,也会忽视社会对其他女性的影响,因为同样的,她们也会认为“其他女性的错误也都只是她们自己的责任”,从而忽视了大部分女性在社会中,职场中得到的不公平对待是结构性的,比如同工不同酬,得不到房产地产继承,家庭主妇得不到社会同等的薪资等等。

    因此,我认为书中的逻辑结构是:一些精英女性认为自己和其他“女性”不一样代表了一种厌女倾向,而精英女性的“一切都必须只能由自己负责”的意识导致了她们忽视了其他女性受到的不平等环境的影响,从而远离女性主义。这里的想法和普通的“精英意识”关系不大,而与“自我负责”也不是同一概念。

    总的来说,上野千鹤子把厌女和恐弱等同了起来。精英意识不一定恐弱,但恐弱的高教育女性很难真正拥抱上野千鹤子定义里的女性主义。

    以上是个人的想法,如有冒犯请见谅。

    1. 我在文章里略微提及了你所说的——“我和普通女性学者/家庭主妇不一样”这个想法,与“我和普通学者/普通人不一样”的这个想法——这两个想法的区分,我认为这两种想法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前者只不过是后者在一个更狭窄范围的体现,并不会因为这种范围的性质不同而有所不同。也就是说,女性内部的精英主义就是普通的精英主义在女性群体内的反映而已,并不因此必然涉及对群体内部其他个体的厌恶。这个道理也涉及其他族群,比如黑人、LGBT这样的少数群体,比如男性内部这样的被女权主义者视为有特权阶层的人,还有受过高层次高等教育的人(比如哈佛大学生或毕业生)对其他人的精英主义。女性内部的精英主义没有什么性质上的不同。

      对于你所说的——“能够对自己负责”不等于“任何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我当然完全同意。至于“一切的错误都是自己的责任”,似乎符合铃木对自己的表述,而不太符合铃木的母亲的情况。拿铃木的例子来讲,她去做AV女优的决定,按照自由意志哲学的角度来说,这必须是她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决定,而不应该埋怨她的母亲,毕竟她理应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但是她不是。当然这不是说做AV女优就不好,但是她归因于自己的母亲以及自己对自己母亲的反抗,便意味着她缺乏一种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能力。

      关于忽视家庭和社会的影响。其实我在博客对家庭和社会的影响谈论得很多(毕竟这个栏目叫“文化批评”),并且鼓励大家通过自我提升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并且通过自我实现克服社会对个体的消极影响。当然,很多读者都很喜欢说我忽略“社会结构”,这方面东西当然是存在的,而且因素有很多也很复杂,需要逐个讨论。比如“同工不同酬”在绝对意义上是不好的,但真实世界中“不同工不同酬”的情况更多。至于“家庭主妇得不到社会同等的薪资”则是一种典型的女权主义有害观点。我在之前关于家庭主妇的文章中已经提到过,跟女权主义者的想象不同,实证研究发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家庭主妇的幸福感依然高于职场女性,所以从这方面讲,“家庭主妇得不到社会同等的薪资”其实是在为她们瞎操心。而且从其他很多方面来看,这一论点都糟点满满。

      “一切都必须只能由自己负责”是像美国这样的个人主义文化浓厚的国家的根深蒂固的价值观,但美国恰好也是政治正确最严重的国家,至少从宏观来看,“自我负责”和注意不平等环境之间肯定是不冲突的,但可能是跟女权主义的权益意识是冲突的。而且很显然,大多数女权主义者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其中许多都可视为精英女性,而且其中许多也不食人间烟火,并不真的同情其他女性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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