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暴发户——以上野千鹤子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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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沃特斯(Roger Waters),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创始人之一,在几个月前的一次采访中,用一种狂妄的口吻反驳记者的提问,三次让他“多阅读”,尽管他自己那不专业的言谈中至少包含了两个致命的史实错误。我看到沃特斯那张带有令人不适的表情的脸,很快便想到一个概念:“精神暴发户”。

暴发户指的是那种短时间内取得大量物质财富,但是精神境界还没有跟上的人。我曾经听一位身边的女同学讲,她有一年春节期间去了前男友家中。前男友家里很有钱——这是男性吸引力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他的父母是那种可以称之为暴发户的人。尽管初次见面,他们就觉得自己可以使唤甚至训斥我的那位女同学了。谢天谢地,他们后来分手了。

“精神暴发户”指的是那种从别处获取了一些知识,但是超出限度地使用这些知识的人。这些人的典型特征是积累了或多或少的知识,同时觉得自己可以因此藐视众生,很明显地呈现出爱说教、不尊重他人、经常打断、不会倾听、不懂得理解、看不到自身限度、拒绝成长、以为自己理解了一切等等特点。其实这些特征在一个人身上的存在情况也许是程度问题。但是如果量达到了一个度,便跻身了精神暴发户的行列。

人们很容易看出谁是暴发户,但是不容易识别出“精神暴发户”。这里有三个要素:思想、沟通方式和意识形态。女权主义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在《始于极限》中给铃木凉美回复的一些信的内容就体现出某些精神暴发户的特征,我们以她为例子来展开论述。

思想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水平远在我之上时,我就没有权利说他或她是精神暴发户。比如叔本华,他的许多性格特征让人很不舒服,但由于他的思想的深度和广度远远超过我,也超过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所以我说他是精神暴发户是没有意义的。当然,黑格尔和歌德是有权利这样来评判他的。

我能很轻易地看出上野千鹤子在胡说八道,因为我对亲密关系和浪漫爱情的科学理解要远远超过她。当然,这里的原因不在于我有多么深刻,而在于她的令人震惊的极端无知。如果一位读者没能看出上野千鹤子的无知,然后自己从此以后就跟着她误入歧途,这会是一件多么不幸的事情。

哈佛大学艺术与科学学院已故的前任院长杰里米·诺尔斯曾经说过,高等教育的目标是让毕业生能分辨是谁在胡说八道(“someone is talking rot.”)。但是,一种错误的相对主义在我们这个时代仍然十分流行。比如有人觉得,我有我的想法,上野有上野的想法,学术不是只有一种声音,一个问题有不同角度,我为什么有权说她是错误的呢,云云。

翻开文科类的许多教材,它们会对某个学科或主题陈列出不同学派的看法,力图让学生更多地了解多元的思想。这是应该的。但是,翻开一本政治哲学的教材,里面不会有一种学派讲述人与人之间生来是不平等的,有的人生来是贵族或富豪,天然享有更高权力,有的人生来是平民,只配服从贵族或富豪。同学们,你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认了吧!

基于同样的原理,我对上野的批评不是学术性的批评,而是教育性的批评,由于她基本不懂心理学,所以一涉及相关话题就开始胡说八道。这并不是学派之间的差异,而是她在科学和常识方面犯了严重错误。一个人坚持说地球是平的不是圆的,自然就无法获得讨论事情的资格。每个人当然有自己的不同看法,但这些看法至少要符合两种标准:一是符合现代价值观,二是经得起科学的检验。上野的错误在于,她以为用一种女权主义社会学的视角就能解释亲密关系和爱情全部。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理解亲密关系和爱情,它的主要学科是心理学,其余的哲学、历史学、社会学等等都只是辅助学科。辅助学科中的一种视角是永远也不可能完整理解亲密关系和爱情。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时代,很多人以为借自己的已有的视角可以懂自己根本不懂的东西。

思想是写在纸上的或者讲出来的,这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但是思想的交流方式,要么需要真实的交往经历,要么需要听到某些小道消息,因为公开场合或纸上的表达会掩盖许多东西。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一位老师是一个在院系里争权夺利排挤真正人才的小人,但还是用尽一切机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十分虔诚地熟读了他或她的论文。有时候,如果人们关注的是思想或地位,那么会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人品的因素。我们甚至可以忽略诗人顾城是一个杀人犯。

沟通方式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了《始于极限》中上野那令人不安的说教语气。尽管这些通信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会出版的,上野似乎也没有打算假装自己是一个有教养的人。铃木凉美在第一封信中进行了一些自我表露,但上野对它们的回应方式则是展现自己的渊博的社会学学识,并对铃木凉美的感受从外部妄加评判。如果读者对这些内容不感到反感的话,也有可能是因为上野说教的对象不是他们自己。让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一位女生对一位男生诉苦说自己刚刚失恋了,而这位男生从社会学的一种角度告诉她“婚恋市场的运作情况”以及她在该市场中的地位,这会是何等下场。

我并不是说做人要像一条狗一样谦卑。我对自尊的学习和研究使我认识到,自尊对人的自我实现是有多么重要。人们要勇敢而自信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受,但同时也尊重他人的权利,不要表现得具有攻击性。——很可惜,这是上野千鹤子和铃木凉美都没有做到的事。上野千鹤子看起来很自恋(这可能是一种更深的心理问题的保护机制),而铃木凉美完全服从于上野的指教,于是《始于极限》成了一本没有发生什么争论的学术通信,可怜的铃木凉美就这样成了出版社的工具。——顺带一提,一个整天冥思苦想“如何能对男人不感到绝望”这样的古怪问题的人,更适合参加心理咨询,而不是求教于一个女权主义者,这样只会让自己的问题变得更糟。

意识形态

当女权主义者们需要一个精神导师或所谓的“嘴替”的时候,她们是看不出上野的精神暴发户特征的。这便是意识形态所产生的作用,这一作用也许对所有的意识形态都适用——我们对属于同一意识形态的知识人会更加宽容,无论是思想还是交流方式。但是,越极端的意识形态,这种光环效应会更加明显。我们都会记得,哲学家萨特对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表现得很淡定。女权主义也是一种狂热的意识形态,以前只能在疯人院听到的胡言乱语,现在也出现在了给《始于极限》打五星好评的某些人的主页动态上。只要站在风口上,稍微像个样子的东西都能起飞。

我们人文主义是一种非常温和的意识形态,由于它强调对人性和个人的尊重,所以上述的光环效应并不明显。而我也注意到,身边那些明显表现出精神暴发户特征的人,往往是一些女权主义者、福柯主义者、原教旨马克思主义者,各种后现代主义者,等等。当然,有些人是连“精神暴发户”都算不上的,因为他们拥抱的意识形态根本没有什么精神可言。虽然这些人有不同的信念,但是共同特征是觉得只有自己是对的,而且自己的信念是可以解释一切的。

一个女权主义精神暴发户的例子

当下的女权主义运动中的精神暴发户特征非常明显。很多人仅仅因为自己知道波伏娃的《第二性》的中译本封面长什么样,再加上能使用一些看似高深的女权咒语,便可以自视高人一等,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的真理,要对身边那些女性进行说教来促使她们“觉醒”。有些男性也想要加入这个运动,但一个“觉醒”的男人能否成为女权主义者还是一个暴发户们还没有取得共识的问题。新加入的女性要通过各种表态来表明自己已经在思想上加入了这批“精神贵族”。最严格的女权主义组织中已经接近邪教或修女院,因为它们对成员进行某种身心控制,不让她们跟异性谈恋爱和结婚。在女权主义那眼花缭乱的术语背后,尽管很久以前还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但在暴发户们的大规模旅游业导致的破坏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思想的荒漠。我现在看到“男性凝视”之类的毫无营养的空洞言语,就像看到有人在骂街一样感到尴尬。

结语

与物质财富不同,思想的价值在于它的原创性和流动性。思想的原创者也许会因为自己的贡献而得到大众的承认。但那些只是获得或传播了这些思想的人,虽然可以因此发现跟自己相同或不同的人,但是如果因此认为自己高人一等,那就极有可能成为了精神暴发户。一种公器是不能据为私有的。

我给精神暴发户们的建议是:

1、提高自己的思想。——当你的思想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你再狂妄也没人觉得你是精神暴发户了。我们只愿意接受天才的狂妄。

2、反思自己的交流方式。——当你在说教的时候,也许有的人会吃这一套,但有的人会立即发现你是个精神暴发户。

3、对自己的意识形态要有自知之明。——如果你拥抱的是一种较为极端的意识形态,你更有可能成为精神暴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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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精神暴发户——以上野千鹤子为例” 》 有 7 条评论

  1. 匿名

    猝不及防的看到了水爷(ᕑᗢᓫ∗)˒,我还蛮喜欢平克·弗洛伊德的

    1. 是的,音乐不错!我也有喜欢的公众人物,在自己领域以外公开说一些不靠谱的话。只能说这是一个教训吧。

  2. […]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分析了“精神暴发户”这个概念,并以上野千鹤子的《始于极限》为分析文本,同时也批评了当代女权主义运动中的精神暴发户倾向。在这篇文章中,我继续以一份女权主义者参与社群活动的公开的自述为文本依据,来继续分析一些当代女权社群是如何成为精神暴发户的乐园、“修女院”和“疯人院”的。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尽本人作为一个准知识分子的言责,指出一些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却由于各种原因不愿明说的问题。 […]

  3. […] 如果你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在中国接受过真正的文科高等教育的人,或至少是受过文科知识熏陶的人,有一个简便但却危险的办法:用“规训”这个词随便造一个句就好了,只要这个句子至少看起来是合理的。当然,这样的术语还有很多,有的人把它们叫作文科黑话,而叔本华把那些没有内涵的“文科黑话”叫做语言垃圾。 […]

  4. […] 让自己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应当避免另一个误区:即一种“精神暴发户”心态,这种人我在网上见得多了,并且也以上野千鹤子为例专门做过分析。只要有了良好的基础,一个人应该坚信自己是有一个教养的人,但同时也不自恋。从这种良性的自我身份认同中,我们也能收获幸福、美好生活与人生的意义。 […]

  5. […] 无论如何,同情女权或者成为女权主义者,在大学里似乎是一种受教育的标志。有时候我达到这样的程度,即一位女性朋友在评论什么事情的时候,对我说了不够女权的话,我会用更加“女权”的观点来回应。在《精神暴发户——以上野千鹤子为例》这篇文章中,我已经剖析了这样一种心理:一些人以为自己积极拥护女权就能显示自己达到了某个精神层次。 […]

  6. […] 然而,正如我已经批评过的,诸如上野千鹤子这样的人的智力优越感,只能欺骗一些涉世未深的人,而骗不了我,也骗不了其他真正理解了世界和人性的人。在我看来,这种智力优越感不过是一种精神暴发户的体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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