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训”的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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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在中国接受过真正的文科高等教育的人,或至少是受过文科知识熏陶的人,有一个简便但却危险的办法:用“规训”这个词随便造一个句就好了,只要这个句子至少看起来是合理的。当然,这样的术语还有很多,有的人把它们叫作文科黑话,而叔本华把那些没有内涵的“文科黑话”叫做语言垃圾。

为什么“规训”如此流行

“规训”这个词在中文互联网上遭到了文科生或各路人文学科爱好者的大规模滥用和误用。女权主义者更是堂而皇之地把这个词加诸于自己身上。这是中文世界独有的现象,因为“规训”的法文原文(Surveiller)和英文形式(discipline)是再普通不过的词语,相比之下,“规训”这个中文词既性感,又独特。一个性感的独特的黑话,当然可以得到各路人士的欢迎。

我们不必回到福柯的语境,真的。有多少使用这个词的人读过福柯呢?甚至有多少人知道这个词是福柯弄出来的呢?这就像我们不能通过回到哈利波特小说原著来批评改编电影,这种批评总是不对路的。人们显然是在扩大的意义上使用“规训”的,这种使用是正当的,只要别以为这是原作者的意图就行。我们甚至也不用参考它的法文和英文形式,只需要看这个中文词就好了。

人们是如何使用“规训”的

规训的意思是,一种外部力量通过某种强制力来规范一个人的行为,如若不从,则实施惩罚。就此而言,我们看不出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如此反感这种现象,毕竟现代法治是社会良性运转的保障。没有人希望干了坏事的人可以不接受规范和惩罚。

但显然,人们大多不是在法律意义上使用这个词的。我从我的通讯软件聊天记录上检索了“规训”这个词,以下是几个真实的例子,大多数来自我与一些朋友的私聊,但最后一个来自一篇网络文章:

A: “好难啊,人不可能只对自己的感受负责,我们都在被规训也在自我规训家庭也是一种规训。”

B: “我觉得西方学者有一个认知误区,他们试图批判现代西方社会的理性规训,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正好马克思提供了一大堆他自己没有详细分析的母题词汇,这样马克思的那些毛坯就变成了整个20世纪西方左派知识分析批判的武器。”

C: “可能我年纪大一点,被规训得久一点。就学术本身来说,你的判断确实有合理的地方,但是要混圈的话,这么写对你自己就很不利了。”

D:“我的生活不能总是充斥着学术……但是我发现我还是被这个体系规训了。”

E:一位同学:“但我估计你不会经常因为这种原因翘课。”(“这种原因”指早上睡懒觉)我:“我想一想,好像确实不会!可能是我被规训了。”

F:随着年龄增长,社会对女性的性别规训开始一层层加诸于我。“女孩子不能胖”,“最好再长高一点、但不要太高”,“女孩子最好是当个老师,好有时间照顾家庭”等等,这些声音开始不断地进入我的生活中。迈入二十六岁后,我发现身边随便一个人,都能拿那套这套 “封建”言论来规训我。

无意冒犯!毕竟我也是这个词的使用者之一。不是说以上这些使用是错误的——只要听者能理解说者的话,那就没有什么错误可言。我们也只是偶尔不严肃地使用这个词,当然也不用严肃对待。

但是,我们的确能找到更适合的更好的词语。如果没有意识的话,我们很难注意到文化环境对自己的影响。这些例子中,有哪些东西在规训人?它们是人际关系、自我、家庭、理性、学术圈、学术、课堂礼仪和性别刻板印象。不过,这里的“自我”其实不算,因为它只是把来自外部力量的规训给内化了。接下来我们对这些例子稍做分析。

为什么说“规训”被滥用了

在A这个例子中,人际关系和家庭在对自我实施规训。它的意思是,我们不仅得对自己负责,还得对他人负责,尤其是得对自己的家庭负责——比如,一个男老师爱上了一个女学生,那他不应该把这种情感主动向她表露出来。比如,一个男生爱上了一个女生,但是女生一点不喜欢他并明确拒绝了他,那他就不该继续骚扰她。再比如,一个已婚的人,在处理自己的人际关系时得有一些分寸,而且许多事情需要夫妻以家庭为单位共同出面。诚然,当男老师爱上女学生,阻止他表露这种情感的力量主要是外部的,比如教育组织的正常运转,有时还有法律。但是,已婚之人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在理想情况中,他或她是自己自动这样运转的,不会感受到任何“禁令”。

我相信绝大多数成年人都会同意,这样做不仅符合社会伦理,也符合他人利益,也符合自己的个人的长远利益。既然这是大多数成年人都会认同的事情,那么把这叫作“规训”就是毫无意义的。

在B这个例子中,认为理性“规训”了西方学者。这里的理性不是指的人的一种能力,而是一整套理性的认识体系和制度体系,而这非常宽泛,甚至可以等同于整个现代精神世界。比如,我们还可以说基督教“规训”了中世纪的欧洲人。但这些说法多少有些拟人化的阴谋论的成分。而且,无论是理性体系之于现代人,还是基督教之于中世纪欧洲人,他们的关系都是相辅相成的互动关系。

更合适的说法是“主导”。“主导”与“规训”的差别在于,前者并不包含什么强制性、规范性和惩戒性的意味。理性体系显然并没有这个意思。

在C这个例子中,中国学术圈的某些潜规则“规训”了自己——比如自己作为学界年轻人,在评论长辈的研究成果时要客气一些。我们不讨论这个潜规则是否合理,这确实是一个实用的中国处世经验。但这依然不能用“规训”,毕竟你有是否遵守这个潜规则的自由,而且担忧的事情也未必会真的发生。不能说明明是自己自愿选择了遵守这个潜规则,同时还说自己被规训了。就像一个男子知道要娶某个姑娘的话要交20万彩礼,他一边东拼西凑给她父母交钱购买他们的女儿,一边说自己被这种反人性的习俗规训了。毕竟,这个世界上通情达理的姑娘多得很,而且未必就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在D这个例子中,学术“规训”了自己,意思是研究生要在社交动态转发学术信息,并且开始隐性地嫌弃自己那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男/女朋友。客观来说,这过高地并且扭曲地看待了学术对自己的影响,如果人们本的认知本来就是不现实的或不合理的,那么就更不应该说这是规训了。

在E这个例子中,也就是我,说自己上课尽量不迟到是被规训了。但这其实是一种课堂礼仪,是我社会化的一种途径。当我能按时抵达教室,要比早上睡懒觉要感到更加满意和高兴。的确,如果我迟到而错过点名或签到,的确会有惩罚(平时成绩),但这是自己的失约行为导致的结果。既然选了课,就是做了一个约定,不能说自己违反自己的约定是在被规训。

在F这个例子中,一些性别刻板印象在“规训”自己。但她完全可以选择拒绝这些刻板印象,刻板印象并非强制力,更非规范,也无法惩罚。这样的话,哪里还有什么规训呢?

总之,从这些例子中,它们被夸大为“规训”的原因在于,恶意解读了人的社会化过程,错误地给主导势力、潜规则或刻板性增添了强制性、规范性和惩戒性,低估了自己的选择能力,夸大了对自己生活的影响,恶意解读了遵守社会礼仪的意义,低估了自己的抵抗能力,等等。

“规训”被滥用所导致的问题

我们要记住一个人文主义的基本原理: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的实现倾向(actualizing tendency),这意味着人们会朝着积极的、建设性的、自我实现、成熟的、社会化的方向发展。也就是说,社会化是人的一种内在倾向,只有这种倾向得到实现,人才能进入一种自我实现的状态。

“规训”的滥用导致的第一个问题是,它遮蔽和扭曲了人的社会化(socialization)倾向和对归属感的需要(the need to belonging)。实际上,每当我们的社会化倾向得到满足时,我们都会感到满意和高兴。就像我做到了上课不迟到一样,这比我早上睡懒觉更能让我满足。当我们更多地为他人无条件付出时,我们也更容易感到幸福。社会化指的是与他人的产生关系和沟通的需要,而不是接受刻板印象、接受潜规则或刻意融入自己不喜欢的圈子。社会化倾向被满足的最高表现,便是自己被爱的浪漫需要得到了满足,那种幸福感是其他事情难以比拟的。

“规训”的滥用导致的第二个问题是,它低估甚至取消了人的自我坚定(self-assertiveness)的能力。当一个人说自己被什么东西”规训“,同时就是在说,自己对这种外部力量缴械投降了,或者至少只能做消极的抵抗。女权主义者们尤其有这个毛病,她们一边说自己被“规训”,一边怒骂这种“规训”。也就是说,在面对亲密长辈或身边人抛来的性别刻板印象时一声不吭,转而在社交媒体上大做文章。如果她们有真正的自我坚定的能力,那这个问题就很容易解决了,在面对性别刻板印象时便可以通过不带攻击性的沟通,来达成一种有来有回的平等交往。沟通是一种重要的严肃的技能。也就是说,要敢于在面对外部压力时正面维护自己的情感、想法、信念和利益,而且不带有攻击性。我们把这种能力叫做assertiveness。

“规训”的滥用导致的第三个问题是,它埋没了天才的出现,也掩盖了才华。天才就是一群没有按部就班地遵守既有条条框框的人,而人的才华也需要创造性地展现出来。天才从来不会凄苦地悲叹自己被“规训”了,他们顶多只会偶尔嘲讽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所有人被“规训”了。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坚持认为自己被规训了,上帝便已经在他或她的脑门上写下了一个清晰有力的词——“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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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规训”的滥用”》 有 2 条评论

  1. 叶耶耶 的头像
    叶耶耶

    还有一个问题,“规训”(discipline)本身是有历史语境限定的,即18-19世纪工业化时代通过在一系列封闭场所内使肉体服从对空间、时间的分割,以及适应技术物的节奏,从而实现对于劳动力的再生产,而Deleuze等学者认为随着整个资本主义体系从生产导向转向消费和服务导向,我们已经从“规训社会”进入了“控制社会”。福柯自身在讨论权力如何结构化他者的行动场域时,也强调多重权力机制的异质和层累,从比较共时性的角度,他区分了司法-权力机制(mécanismes juridico-légaux)、规训机制(mécanismes disciplinaires)和安全机制(mécanismes de sécurité),从历时性的角度,他先后讨论过起源自公元2、3世纪的牧领权、文艺复兴时期的国家理性、十八世纪的自由主义治理术、十九世纪的规训技术和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新自由主义治理术。中文学界很大程度上用一个“规训”简化了福柯的复杂分析。

  2. […] 关于”规训”一词的滥用,我在另一篇文章中已有详细阐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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