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师兄”是我最讨厌的称谓

On

Update

一天,我路过公寓楼一楼大厅,一个发福的家伙走向我,询问:“师兄,你知道电梯在哪里吗?”我立即被这句话震惊了——首先,电梯离他只有大约10米的距离,他稍微观望一下就能找到;其次,谁是你“师兄”?当然,我还是给他指了条通往10米开外的电梯房的明路。

我并不是说他不跟我同一个导师或师傅,所以不能叫我“师兄”。如果说“师兄”是我最讨厌的称谓,那么“学长”就是仅次于它的第二讨厌的称谓。别人或许以为这样称呼我可以拉近与我的距离,但实际上我已经疏远了与此人的距离。

门第(包括“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称谓有着中国特有的历史背景,但历史有时候就是会跟理念发生矛盾。“师兄”这样的称谓所暗含的门第长幼观念,作为一种父权制或家长制的残余,偷偷地渗透进了现代大学体制,它不仅跟现代大学的理念是格格不入的,而且跟人人平等的理念完全不合。从大学生——包含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角度来看,大学校园一方面是学习和科研场所,另一方面是社交场所。门第和长幼观念与大学的这两种属性都相违背,因为科学、(大学)教育、社交和娱乐都要求每个人是平等的参与者。在西方大学的校园,不仅不同年级的学生之间是平等的,而且学生与教授之间也是平等的,大家直接用不带姓的名来相互称呼,有时候一个学生也会这样来称呼教授。

想象一下在武侠小说里各大门派碰头的各种事件,门派内部等级森严,各个门派之间缺乏社交互动,各个掌门之间在表面上互相虚伪地尊敬,然而暗地里却相互鄙视。而我们的大学校园生活却要被套上这样的紧箍咒。仿佛所有人都自觉地在进行某种角色扮演。毕竟,“师门”这样的古怪词语已经堂而皇之地在大学校园里被广泛使用着,“逐出师门”这样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发生过。

《西游记》里的“沙师弟”不卑不吭、勤勤勉勉、任劳任怨,全是因为他不幸成了“取经远征队”中资历最小的人,更不说那匹白龙马了。再让我们看看《魔戒》中的“护戒远征队”吧。四位霍比特人年龄很小,不会战斗,还不断制造麻烦,却始终没有沦陷为“沙师弟”的地步,从头到尾都得到其他人的尊敬。年龄最大的精灵王子莱戈拉斯已经2931岁了,单论资历他是最老的,而他的行为更像是一位小弟。你愿意待在长幼观念浓厚的《西游记》里,还是大家平等地得到尊重的中土世界?很显然,我不想去做那个被认为应该挑担子的人或驼人的马,而且还得不到一句感谢。

《倚天屠龙记》中的峨嵋派是如此的压抑人性,怪不得掌门叫“灭绝师太”。除了“师太”外,“大师姐”掌握了至高的权力,其他人都对她言听计从。

我相信所有人都认为大家是平等的,而称呼“师兄”或“师姐”是一种不知从何开始的习惯。可这是有点自欺欺人,因为“师兄”一出口,平等就不在场了,因为这一概念自带权力因素。不妨做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想象一下你现在的一位师兄或师姐,并且暂时努力忘记掉这个人是你的师兄或师姐,把他或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你会发现这个人的形象更丰富地展开在你面前。事情本应如此。

还有校内论坛里的那些男生发布的喜欢上“师妹”、“师姐”的帖子。今天人们会从“权力关系”的角度来诠释此类事情,但这种权力关系本来就是莫须有的。本来很正常的事情,加上这样的身份,就给人一种要“禁欲”的感觉,有时候甚至还有“不伦之恋”的印象。这样的印象可能不会在喜欢“学妹”的场景中出现,但是却出现在了“师妹”这里,而这显然是门第长幼观念在作祟。自比令狐冲实际上是自比为悲剧,因为令狐冲也是一个被门第长幼观念束缚的人,尤其是他对岳灵珊那无果的情感。浪漫爱情在理念上是两个平等人的结合,而它的正当权利在大学校园里正受到门第长幼观念的折磨。

好吧,不叫“师兄”,那该叫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当我遇到比自己年级大的人时,也尝试用不带姓的名称呼。一些年级比我低的同学知道我的观点后,似乎也陷入了更尴尬的局面。似乎一切都很困难。所以我也在逼迫自己叫“师兄”“师姐”,然后在听到这样地称呼时不免继续发出尴尬的微笑。我们不仅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之网中,而且生活在语言的束缚中。很有可能,中文已经跟这种长幼门第观念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但至少,我们要认识到自己为这种文化环境付出了多少代价。

后记:

我在把这篇随笔放在浙江大学校内论坛后,荣获了两千多个“踩”,并且成为了当日的热搜第一名。可见很多人并没有做好在一个网络论坛里看到这样的文章的准备,我相信这篇文章如果发在一个文学刊物或报纸杂志的相关版面上便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我要提醒的一件事是:当一个人喜欢逛某些论坛或社交媒体时,小心自己被拉到一种低层次的集体心理状态。

最新文章

相关文章


评论

《“为什么“师兄”是我最讨厌的称谓”》 有 2 条评论

  1. Residualsun 的头像
    Residualsun

    我也一度陷入“师兄”、“师姐”这样的称谓习惯中。很多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喊比我年级更高的朋友为“师兄”、“师姐”,也一度接受比我小的朋友喊我“师兄”。但我能感觉到我在主动顺从什么,可能是某种内化于心的规则。但随着阅读的增加以及和陌生人(想法比较多元、思维比较跳脱)的接触,我心里逐渐对这样的称谓也有了一股“膈应”的感觉,但还是习惯于此,说得难听一点,或许是自己身上的“奴性”?记得过去有句话说中国人骨子里有“奴性”,不知道这样想是否合理。不过虽然习惯于此,我却很期待看到博主这样的观点。

    1. 谢谢您的精彩留言!很高兴还有人感受到这套称呼的怪异之处。但我感觉跟“奴性”应该关系不大,感觉像是尊师重道这种文化的负面性质…感觉尊师重道会立即带来在“弟子”之间的层级关系。据说日语里是用“先辈”来称呼高年级同学的,感觉更夸张。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