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学生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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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学生时代

刚读本科的时候,有一天,我在谷歌上偶然搜到一个人的新浪博客,他在一篇博文中大倒苦水,说自己不该来四川大学来读硕士,不该来成都这个鬼地方。这对刚刚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我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我想知道这里究竟有什么不好。不过,我不仅没有找到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反而看到这位博主在三年后的另一篇博文,说在川大和成都这三年是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这样,我就放心了。

“人生中最美好的X年”还有另一个概念,那就是黄金时代。特朗普最近说,美国在他的领导下已经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但对美国人来说,公认的黄金时代主要是上个世纪50年代,其次是90年代。而且,更重要的是,黄金时代似乎是一个属于回忆的概念,而并不属于当下。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个人,都很难把当下看成是一个黄金时代,而只会把过去的某个时代看成是黄金时代。

回忆是有主观性偏差的。有时候,回忆的主观性偏差跟生活的客观价值的差异甚大,以至于让人听后只会直摇头。在中国,有些上山下乡的知青在年老后回忆起那个被荒废的岁月,依然会说起“青春无悔”;而有些在进入大学学习的本科生回忆起那个被习题压迫的高中岁月,同样也会怀念至深。

等等,什么是回忆的主观性偏差和客观价值?这里涉及到对于“人生的意义”这一话题中心理学家与哲学家的分野。大部分心理学家都认为意义是纯主观的,所谓的“人生的意义”就是一种感到自己的人生有意义的感受;而许多哲学家则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主观体验与客观价值的遭遇。

我更赞同哲学家们的看法。就拿中国人的高中岁月来说,许多人从早上8点学到晚上10点,而大约80%的时间被用来做毫无意义的知识重复。砍掉大约80%的学习时间,只留下20%的时间进行由战略头脑支配的精准学习,也许会让一个考生的结局从武大掉落到川大,但这怎么来看都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因为节省出来的时间可以通过阅读严肃书籍来自我提升和享受闲暇。高中时代的大部分时间不仅被毫无意义地浪费了,而且生活还受到了彻底的压迫,这无论怎么说都是欠缺生活的客观价值。硬要说自己的高中是一个黄金时代,那么这就是彻底掉进了回忆的主观性偏差织造的幻象里。

既然高中时代不应该被看成是黄金时代,那么大学呢?大学期间的学生时代,作为一个黄金时代,似乎得到了许多人的承认——这不仅包含了本科时代,也包括了硕士生和博士生期间。理由有很多。由于家庭的支持和校园的庇护,很多大学生们没有经济上的担忧,而且也容易怀抱理想主义,且不必直接暴露在社会的复杂阴暗面之中。假如运气好的话,他们不仅能结交到真挚的友谊,而且还能获得真正的浪漫爱情。

在中国大学校园中,浪漫爱情的可获得性很高。相对而言,在校园以外的社会,浪漫爱情的可获得性就不那么高了。我在参观杭州万松书院相亲市场时遇到一个亲自举着牌子的浙大校友,并且跟他交流了几句。他误以为我是来相亲的,于是对我说“学校里很好解决”,问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并且说像他这样的“只能来相亲市场”了。但是,并不是校园提高了浪漫爱情的可获得性,而是中国社会降低了浪漫爱情的可获得性,这才使得校园被衬托出来。对于很多大学生而言,谈恋爱被当成了一个任务,部分原因就在于他们预期出了校园就很难谈上恋爱。

这样来看,我们可以为作为黄金时代的大学学生时代的客观价值找到很多理由。尽管也有一些不支持的理由。当我把毕业的消息告诉一个人时,她的回应是:“祝贺你自由了。”这句话让我沉思良久,以至于我不得不追问她,为什么她觉得工作反而要比在学校自由,这似乎不大符合我的一般感觉。她告诉我,因为工作后获得的收入让自己获得了经济独立和相应的经济自由。

我的博士期间的室友说,浙大紫金港这四年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我的另一位同学在从浙大毕业多年后,仍然把浙大玉泉校区外面的一个路牌“浙大路”作为微信朋友圈主页背景图,并且个性签名是homeless。他爱好抽烟,有一个“浙江大学”打火机,但是里面的油快用完了,现在开始感到焦虑。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学生时代给予那么高的评价。

我的另一位朋友在毕业后很长时间都说,自己对浙大的怀念仅限于这里的图书馆资源和少数几个人,而且对杭州的自然环境的怀念远胜于对浙大的怀念。他在读博期间曾经一度打算退学,而部分由于COVID-19封控的原因,他后来又在杭州郊区租房待了一年并且在那里完成了博士论文。他从读博一开始就希望能尽快完成学业,并且也曾经遭受过不公正对待。“谁喜欢待在浙大?”他对我说,“浙大,从头到尾都是利益。”不过毕业后,或许是随着时间距离的增加,事情变得有点复杂。每次当浙大陷入舆论风暴时,他也不时会为母校做一些辩解。现在他还开始使用一个“浙江大学”优盘。

而我个人的态度则更加中立和复杂——至少现在是如此。我并不是一味地怀念,但也不是一味地持批判态度。我是这样一种人:当别人诉说对浙大的怀念和好时,我会点点头;而当别人嘲讽浙大时,我也会点点头。

为何大家明明待在了同样一所学校,却得到了如此迥异的感受?但这其实不是一个好问题。因为像浙大这样的学校是一个巨大的且内部差异很大的实体,再加上每一个在这里待过的人都有独特的历史和经历,所以人们有不同的经历是理所当然的。在校园里坠入爱河并进入浪漫关系且维持到毕业时的那些人,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浙大怀抱有正向的感受。

或许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对逝去的学生时代的情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曾经询问我的室友,他怀念的到底是什么。他想了想告诉我,与其说是怀念的这所学校,不如说是怀念在这里的生活。我接着问到,假如只是这样的话,那么是不是在浙大这个学校本身意义不大,因为在哪里都可以生活。他回答说,有些人只能在浙大这样的地方遇到。

或许真理就在中间的地方:我们对逝去的学生时代的感受所指向的对象是某所学校的本性和在这所学校的个体生活的混合体。我的室友喜爱这所学校,也怀念在这里的生活,所以他的态度是强烈正向的。而我的那位朋友看透了浙大的本性,也不怀念这里的生活,所以态度是强烈负向的。而最麻烦的情况就是一边警惕浙大的本性,另一边却又在这里缔造了值得怀念的美好生活,或者说,感到自己跟浙大的本性情投意合,但却在这里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和过着不愉快的生活。

事情还没有完。浙大的本性是什么?理工科师生和文科师生往往理解截然不同,而且后者往往更偏向负面。理工科师生或许会谈论“求是精神”,而当他们不喜欢校内论坛的某个帖子时则可能会点击一个“太不求是”的按钮——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我至今没有明白他们所说的求是精神究竟是什么意思。而文科师生往往会考虑这里的反文科思维、官僚体制、内卷文化、短期主义和精致的利己主义。由于浙大的文科从业者缺乏类似北京大学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或类似复旦大学的“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这样的座右铭,这导致他们只能作为弱势群体抱团取暖。

但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并且是理工科和文科师生的“两党共识”:这是一所TOP3学校。又有谁能拒绝一所精英大学的本性的归属感,并且利用这种身份来为自己谋得更成功事业的诱惑呢?一个人哪怕是再讨厌浙大的本性,并且在这里也未曾拥有美好的大学生活,这个TOP3名校毕业生的身份的诱惑依然是实打实的,促使他们去怀念自己的学生时代。而所谓的“双非”学校的毕业生们并不面临这样的诱惑

人们对待逝去的学生时代的态度之所以迥异,便是出自他们对大学的本性的不同理解和自己在这个大学的生活的混合。不同的倾向和不同的经历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感受,而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来样貌。相比之下,清一色对母校的怀念和赞美,反倒是一种被操纵后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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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逝去的学生时代” 》 有 18 条评论

  1.  的头像
    匿名

    关于“高中”的那段有些言过其实了,实在不敢苟同,个别用词也着实言重了,为何不能和下文的“浙大”一样各抒己见呢?仅仅因为是全国NO.3就可以天然享有“不同意见”吗?套用作者全文最后一句反问:清一色对自己高中生活的“倦怠”,是否也属于一种“被操纵后的异常”?

    1. 我谈论的高中生活是中国典型的普遍模式。严格来说,哪怕是衡水中学高中生,他们对生活的态度并不是倦怠,而是鸡血、压力和隐性的疲惫的叠加。如果说有人能在这种普遍模式中自得其乐,觉得自己深深认同被习题压迫的比996还要严酷的生活,那这的确是一种被操纵后的异常。

      既然我们讨论的是普遍模式,那就没有讨论由同学情谊为典型的部分。后者不能抵消前者,更不能取代前者。

      1.  的头像
        匿名

        和“情谊”确是两回事,只是单纯刷题模式也不是全国一盘棋,更重要的是师生之间围绕刷题形成的互动关系,但凡是学校,无论是否有应试教育,都须遵循一种良好的生态平衡,而不应更不能是上下级一言堂的模式。

  2.  的头像
    匿名

    贵浙对求是的官方定义是
    中:昔言求是,实启尔求真。
    英:seeking truth.
    甚至贵浙放弃了拉丁文veritas,而选择了古早土味机翻。
    从更技术更学究的角度说,作为贵浙校训,“求是”是一个短语,而不是词;作为一个评价(视同形容词),它是一个词而不是短语。
    作为一个词的“求是”,大体上应该从实用主义和常识(甚至唯物主义)的角度去理解,即指,符合事实;而事实则是指有效的、符合常识的(甚至唯物的)。有很有限的情况下,符合事实也指经受自然科学检验,但一般从来不指符合人文社科的分析。

    顺带一提,想必很多其它学校而言,贵浙学生的整体风格确实都更扎实(博主所谓理工科气息,但也算一种求是了),不像隔壁什么学校真的是对玄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1. 隔壁学校是哪个?学军中学?

    2. 你引用的歌词似乎没有说明什么。我晚上认真学习了竺可桢的讲话稿(见“求是精神”百度百度词条),发现他自己对“求是”的运用也是极其混乱。姑且不论哥白尼、伽利略之类的科学家,他居然认为反清复明、杀身成仁的张苍水和革命的孙中山也属于求是精神。仿佛只要为了某个理想而献身就是求是,哪怕这个理想不过是个幻想。他恰好还举了个哥伦布的例子,但哥伦布以为新发现的地方是印度,恰好就是个幻想,而不是求是。按照竺可桢的标准,神风特攻队成员大概也能算是求是精神。顺带一提,他的官方英文是:Faith of Truth。

      我认为,竺可桢对“求是”的极为混乱的运用就是今天浙大校内论坛里面的人滥用“求是”的基础。

      1.  的头像
        匿名

        哎呀,校训之类的各种X训本来就可以被反复解读的嘛。罗兰巴特所谓作者已死,就是说的这个!校训就是需要一代代学人去解读,去实践,通过实践去重新诠释,通过重新诠释启迪后人的嘛。现在博主也是贵浙的灿若星辰的一员了,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博主离校后要多发论文、多拿项目,争取三年拿到长聘、六年获得正高、十年升迁系主任,用行动去发扬求是精神,用成果去彰显求是灵魂。☺️

        1.  的头像
          匿名

          哦对,这样看,“求是”还有限定的用法,“求是精神”的结构类似于“中国胃≈中国人的口味”。用于限定时,求是≈贵浙。求是精神≈贵浙精神。好了到这里就变成转注,什么都没说清楚了。
          不知道求是地梳理这些用法,是否给了博主对母校校训的疑惑一点解答,让博主对母校的爱又增进了几分。感觉我又积攒了一点功德了☺️

          1.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怀旧确实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情绪。我前几天梦见我老家墙上被阳光照射后留下的树影。这个镜头令人困惑又极具美感。我还会常梦见一辆永远开不到终点站的大巴,但我在梦里就很明确的是,它预期要到达的某个地方一定位于上海,也就是我整个相对独立于家庭的学生时代所度过的地方。偶尔地也会梦见相处并不甚愉快的同学,但梦里完全没有现实中那种锋芒,好像给图像自动做了钝化算法一般。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潜意识在寻找一种自我叙事的连续性?过去相比于现在总是一个更加稳定而确凿的存在,因为它已经被封印了。若扪心自问还想回去那种生活吗?答案并不清晰。但一到达此地必然有某种难以排遣的情绪滋生。Tamas Wells曾在创作谈中提到:
            “A few years ago I wrote a song called Valder Fields, which was an imaginary place in my mind. So when people asked me about the name (and it is kind of an unusual name) I said I didn’t know where it came from.
            “But yesterday I was in my home town of Ocean Grove and came across this street. Valda Crescent is where my primary school friend lived and near his house was an open field we walked across.
            “So strange how we subconsciously return to things without knowing it!”

            集体意识中的怀旧则更加可疑一些。我在读《铁道之旅——19世纪时间与空间的工业化》时,看到这样的说法:The ‘esthetic freedom’ of the pre-industrial subject was discovered at the very moment when the pre-industrial methods of production and transportation seemed threatened by mechanization: this is a typical process of romanticization, one that even the young Marx was not entirely immune to……the estheticization of the outworn forms brings out one of their aspects that had not been noticed before because there was no conscious need for it. Thus ‘organic’ travel and artisan manufacture became a conscious need, i.e. a valued esthetic quality, only at that moment when a new technology arrived and demonstrated the monotony of industry.看起来对一个逝去时代的“怀旧”和“浪漫化”与其说是关乎旧时代本身,倒不如说是反映了人们对一个猝不及防的新时代及随之而来的新事物的看法。

          2.  的头像
            匿名

            在我这样顽固怀旧的人眼里,绝大部分怀旧都是虚伪的,就好像人们满怀希望的去城里找活计,如果找到了活计,他么只会对身后远方的田野草木滋蔓嗤之以鼻;如果他们找不到活计,也仍然对田野草木嗤之以鼻,反而加倍地渴求高楼大厦。只有当他们找到了活计又心生不满,住进高楼发现设施堪忧,才开始想象田野草木的好,但是让他们回到田野去,那是万万不乐意的。
            那他们真的在怀“旧”吗?那些被思念、被重新欣赏的真的是旧日田野草木的“某个方面”吗?还是说,那些思念和欣赏里恰好有一些旧日的影子,而这仅仅是因为他们有限的精神和记忆没有足够的其它材料来填充想象了?他们也许只是在用一些虚构的旧事物填补新世界的肮脏窟窿。这里没有重新发现,没有往昔,只有美颜滤镜。

            大部分人其实没有历史,也没有前瞻,他们literally活在当下、活在当下的具有时间跨度的一团混乱的意识里——就像脑部受伤失忆了的运动员,他的大脑制造了一堆有关过去、有关未来的零碎混乱的片段(也许来自他看过的故事和听过的八卦),在这些片段里他是个芭蕾舞者,正在努力成为金融家。他因此坚信他自己是个志向远大的舞蹈家。尽管他实际上是个脑部受伤的运动员。但只要他自己坚信是一名志向远大的舞蹈家,他仍然有个坚实的自我,并与常人一样行动,甚至获得人们的敬佩。

          3.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我今天无意间看到一句话:“(这种对特定幻想的嘲弄)很类似强迫症主体对癔症主体自以为是的鄙夷”。我觉得用在语言学博士身上怎么就这么贴切呢😉

          4.  的头像
            匿名

            是的,我无法通过语言让别人体验我说的内容,体验了我所说的内容也不足需要我的表达去向他进行反复确认。筌者所以在鱼,然得筌不必鱼也,得鱼不必筌也。言者所以在意,然言不必意也,意不必言也。是以言而无所为也。

          5.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我最近正好在看认知神经科学教授 Christopher Summerfield写的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书。里面有那么一句:“Beckett’s play reminds us that just because a natural language dialogue sounds plausible, it isn’t always meaningful. Human conversation is often inane or vacuous. We miscommunicate, talk past each other, or nod along whilst secretly pondering something more interesting. I might fudge a reply by turning your last statement into a question. I may use small words of acknowledgement to prompt you to keep talking (called back-channelling), so that I can drift comfortably off with my thoughts. Perhaps I cannot figure out what you are saying, but feign understanding to avoid a lengthy and tedious explanation. Maybe I think you are wrong, but pretend to agree to avoid potentially embarrassing conflict.”
            不过你作为一个研究语言学的人,对语言这么不信任也是很有趣的。像是在打一场明知必败的战役一样。另外,我不太理解​你说的“顽固怀旧”是什么意思?“怀旧”似乎是偏向中性的词语,但“顽固”显然就不是了。如果你口中的人会因为不同境遇对过去的生活产生变化莫测的评价,那么你的意思是你的评价始终是正向的(罔顾现实情况)?这本身不像是一个正向的自我评价。还不如博主面对着对浙大持有迥异评价的人都频频点头显得更为聪明一些[旺柴]

            关于你们对“求是”那一部分的讨论,让我想起Michael Sandel做的一个演讲里说到:“​What gives an act its moral worth in the first place? If it can’t be directed at utility or satisfying wants and desires, what gives an action its moral worth? This leads us from Kant’s demanding idea of freedom to his demanding idea of mortality. What does Kant say? What makes an action morally worthy consists not in the consequences or in the results that flow from it. What makes an action morally worthy has to do with the motive, with the quality of the will, with the intention for which the act is done.”不知道博主对上述说法怎么看?我个人觉得这种想法未免太危险了。不知道这位演说家是否确实深谙康德的真谛。因为我也没有看过什么正经书,不好评价😎

          6.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我发出去后才意识到,这个离散的英文排版令人不适到只能将文字复制到一个合适的可供输入的页面后再进行阅读会比较妥当…

          7.  的头像
            匿名

            然而我似乎很不幸地天生就有某种不在目前语言障碍诊断列表里的理解障碍,理解他人的言语带给我痛苦,当然在我更年幼的时候带给我的是可能理解失败的巨大焦虑和恐惧。我看到别人相谈甚欢,总觉得匪夷所思。毋宁说,自然语言是我想要清理干净的巨大垃圾填埋场,如果不能变废为宝的话(我是不信可以变废为宝的)。

            至于说顽固的怀旧,只是因为我并不因为有了新的境遇才回头珍惜所谓过往。我在新的境遇没到来(或者不会到来)之前,就已经维持生活现状,比如不追逐潮流改变着装,比如维持固定的饮食作息,比如只去一家店购物,比如十几年来用一个杯子,几十年来用一个柜子。
            重复的体验不必带来厌弃,厌弃是因为人们并不在体验,或者说他们与世界的关系是机械的、暂时的,他们对世界的感情是任意的不稳定的。就像扫地机器人之于地板——当然人们是会阶段性扫瞄存档地板的扫地机器人。他们需要不断更换地板来维持人生在前进在变化的错觉/幻觉,对不同的地板砖给予好恶又撤回好恶。颇似攀缘植物,有合适的架子,无论是塑料的还是木头的,它都能搭上去,也似发情的狗,只要有毛绒的物体就可以扑上去试图交媾,人们只要有个合适投注感情的物体,就可以投注感情,然后再换下一个。
            只不过,即使停留在一块地板上,那块地板也一直在变化,变化无时不在,停滞和抗拒停滞才是错觉,/幻觉。

        2.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我认为你理解言语没有问题(关于“言语”和“语言”的区分又让我想起不堪回首的本科学习经历)。不过你们这样从事这一行当的人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是嫌弃自然语言的狡诈多变与混乱不堪而已。关于这个我引用的那段英文说得就很详细乃至刻薄。我小时候基本上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以至于老师会叫我过来试图开导,最后以“嘴除了吃饭还能说话你知道吗”这样浅显的事实作结。那时我已经初中,而他应该也已经技穷了,才会使用这样略显粗暴的语言。高中我有一次略微和同学多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黝黑皮肤的女生不无惊讶地说,没想到你还挺健谈的嘛。令我印象极为深刻。但我考虑自己的状况可能是语言和社交双重障碍导致的结果。在人们的交谈中寻找缝隙插话是一件在我看来有些粗鲁的事情,另外话题难以预料的转换让人苦恼,人们一周之前发表的看法和现在的完全不一致会让我有强烈的想要指出的欲望。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法令其成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让话语流动起来。目前网络上某些平台上的“交流”看起来像是这样的现实对话的延伸。他们在同一个帖子下面讨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或者把他人的语言作任意拆解,以便成为自己攻击的武器。在《挽救计划》(目前还在上映中)里,Grace竟然跑去波江座教小石头们地球上的知识,这就是我对大多数人缺乏自知的即视感。

          重复“单一”的生活并没有许多人认为的那样违反人性。米兰·昆德拉就说过,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巴赫写过许多赋格,一定深谙此中道理。重要的是找到里面的motif,而在今后的每一次变奏里,都能找到伪装下那曾经激发我们原初渴求的事物。即便那只是曾经那个形象的影子,抑或影子的影子。你说“在新的境遇没到来(或者不会到来)之前,就已经维持生活现状”。在我的经验中,在一切还未发生改变时,我就能清晰地预感到它的走向,从而在身处其中时已经开始“怀旧”。这种随时的审视让时间被迫快速地流动起来,使那句“逝者如斯夫”不必站在水流中、而是站在岸边就能说出口来。

          不过一个杯子尚可随身携带,柜子就很难了。既然你已经“背井离乡”,想必能体会这一点😉

          1.  的头像
            匿名

            可能因为评论容易写得详细,因此理解评论起来无非强迫自己做一次阅读理解罢了。但是日常交流总是更加诡谲,不仅自然语言狡诈多变与混乱不堪,而且人们用自然语言相互“传码-解码”并且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丝滑,让我这种平时很容易听不懂别人说话(并因此不仅误解句子而且误解意图)的人无时不生存在面对未知世界的恐慌中。
            这大概可以类比为,一个英语水平很有限的人到了英语国家,他能听懂零散的单词和短语却听不懂长长的句子,因此动用but表示转折,not im…表示双重否定这样的机械的规则试图蒙出他人的态度立场和表达意图。
            讽刺的是,我直到博士阶段才逐渐理解差异的根源大概在哪里。语言能力的差异,关系到更大范围的认知上的差异,典型的ASD就是极端的情况。
            不过说到“障碍”,只是从某个被规定的“正常”角度贴的标签。按我的想法和理解,人类的自然语言能力(和认知)分布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规整,有许多和我类似的人,已经被社会规范、主流叙事、教育系统等等工具抹除了存在——“残次品”贴上合规乃至甄选标签,全社会看起来就是100%合格率了——就像麻风病人“out of sight,out of existence”,尤其是在只能容忍一维叙事的国内。
            世界无时不在变化,时者如斯,诸相无住。在我的体验里,生活的频繁变化就像音频、视频快进,如果听音频、看视频只能快进,那一定让人疲惫不堪。以此故,我看到人们喜爱频繁改变生活(而不是任它自然(因此缓慢)流淌),我无法想象快进音频、视频的他们,到底在体验什么。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川瀬巴水的版画,那一瞬间被定格在宁静的气氛里,将动未动的形态仿佛世界在眼前徐徐流逝。

  3. 我对学生时代的怀念,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有喜欢的女同学吧。
    对母校的怀念和咱们,是真因为母校太美,现在奋斗了好多年都没过上在母校那样好的居住生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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