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看到一句话说，学习经济学不能让你多赚钱，但是能让你在失业领救济时知道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的确，解释为什么“大环境不好”需要一套比较专门的知识，这就像解释为什么忽然天上下起了冰雹也需要另一套专门的知识一样。中国人现在所处的宏观经济“大环境”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寒意。但假如只是一场冰雹的话，那么等它下完，生活照旧继续，知不知道冰雹的产生原因，这实在是无伤大雅。但是这场经济寒冬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已经对每个人的生活造成了切切实实的影响，似乎足以让有起码好奇心的人去学习相关的知识，这样就能了解为什么自己正在遭受这般命运。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发现大多数人似乎是以对待“命运”的态度去看待“大环境”的，而命运是无法被深究的，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命运也是无法被抗争的，只能被无力地接受。有些人的房屋的价值已经跌去一半，而未还的房贷甚至高于房屋的剩余价值——但即便是这些人，似乎大多也未曾费心去了解”大环境不好“的原因。
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危机
我并非经济学专业人士。尽管我通过学习已经大概知道为什么中国经济遭到此般命运，但这里我要探讨的问题主要并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心理学问题，即为什么人们为什么不尝试去理解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我们还是需要先讨论一下中国经济的问题。
我自己通过随机采访和收集，得到了人们对这一问题的无效、错误或边缘性回答。这些回答包括“美帝的阴谋”，“跟美国没有搞好关系”，“只是经济周期问题”，“资本主义的必然结果”，“疫情冲击”，“人口太多”，“供大于求”，“国人太卷”，“富人不消费”。还有人说“投资、出口和消费三驾马车都不行了”，但这并没有回答问题。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回答皆来自浙江大学学子，但我们也许不能苛责他们，因为托马斯·索维尔也说过，大多数西方知识分子都不懂经济学并发表一些违反经济规律但充满道德意涵的话。不过，就在几年前，我也是听说房价下降后会发问“这不是好事吗？”那种人，为此我还请教过在金融机构工作的高中同学。
有些人径直把AI的回答复制了一遍，但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他们自己的回答，而只是转述AI的回答。人们在多大程度上消化了AI提供的海量信息？绝大多数都成为了过眼云烟，就像是刷过的短视频。而且众所周知，AI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质量不仅取决于用的哪一家的AI和哪个模型，也取决于提问方式。
总的来说，中国经济的模式是以土地财政和房地产为中心的，地方政府通过卖地获得的收入和举债来提供基建，而房地产企业通过出售房子的预付款和银行贷款来开发房产。房地产行业作为一项支柱产业，带动了一大批周边行业。许多中国中产人士的资产大头在于房产（实际数据大约为70%），而房产的价值下跌造成了巨大的资产损失，而这会造成强烈的连锁反应，比如加强储蓄和不敢消费。
我们可以把这种经济发展模式称作“房地产—土地财政—地方债务—基建投资”增长模式。这一模式在上世纪末开始形成，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四万亿”中得到加强，在2015年左右的棚改货币化中又一次得到加强，并在2021年走到了尽头。由于人口增长和城市化总有一个限度，所以这一模式是注定要到头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具备经济学知识的人大概能在2018年左右就能预感到危机的前兆，但盲目的人在2021年还在惊恐着要去买房，生怕错过资产升值的机会。
由此可见，中国经济目前面临的问题绝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样是周期性的，而是结构性的。说目前正处于一场“结构性危机”之中，这绝非言过其实。
主流经济学界和研究机构普遍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提高居民收入占比、提高福利和加强社保，这样才能重建消费的信心并抑制储蓄的偏好。然而，提高居民收入又是非常复杂的系统性工程。
大多数经济学家都不认为强制性地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是一个好主意——尽管这在政治上颇具吸引力——因为这会导致雇主更不愿意雇佣那些低技能员工，于是反而会扩大失业。目前中国企业的用工成本（社保和住房公积金缴费比例）占工资的比例居于世界前列，因为雇主要支付工资的相当比例给“五险一金”，政府要做的是降低由企业负担的比例，以激励企业扩大招聘，而由此造成的社保缺口可以由财政来负担。打破国企对一些高利润行业的垄断，让民间资本和外国资本可以进入这些行业，由此导致的竞争会以争夺人才的方式来扩大就业并提高薪水。同时，政府也可以直接给居民发钱或发补贴。
但这些措施都还停留在表面，而进一步的措施则需要更大的改革空间。彻底尊重私有产权，保障法治环境，减少和放松政府监管，这样才能给予民营企业家和外国资本信心，进而扩大投资并带动就业。推行房地产税（相应地，应减轻其他地方的负担），这样可以给地方政府提供税源。彻底取消户口制度，公平地向常住人口提供教育、医疗、住房、社保等公共服务。改革社保制度，把给体制内群体支付的过高的养老金补偿给低收入群体。对竞争性领域中的国企垄断进行市场化和私有化改革。最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减少政府对经济活动的干预，不让这种干预扭曲价格信号，从而减少低水平的重复的无效投资。
至于目前的措施已经进行到哪一步，大家可以自行判断。需要提醒的是，目前补贴高科技行业的做法本质上还是旧经济发展模式的延续，因为这无非是把补贴钢铁和光伏的力气用到了补贴芯片和新能源汽车上。高科技产业对整个宏观经济的带动效果有限，而且还带了很多副作用。补贴激励各个地方政府和企业一窝蜂上马项目，进而导致产能过剩和内卷式竞争。消费者们看到酷炫的国产新能源汽车卖得这么便宜固然开心，但是他们普遍意识不到这个价格已经是信号被扭曲的结果。产业补贴政策也让欧美国家必然引入反倾销和反补贴关税，因为这本质上是不公平的行为。消费补贴（“国补”）虽然带动了一波消费，但是它本质上只是短期措施而不是长期措施，因为它并没有提高居民的收入，也没有抵消他们的储蓄偏好。
假如有些人对以上的分析感到不舒服的话，这些人就需要明白，对这些分析的排斥或反感并不会抵消经济现实在你身上产生的后果。
为什么人们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
以上我相当简略地陈述了中国经济目前的主要问题、必要的改革方向和现行措施。但言归正传，我们主要讨论的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心理学问题。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哪怕是所谓985院校的高材生——也没有考虑到这么多或压根没有兴趣，而只是停留在诸如“美帝的阴谋”“经济周期”“人口太多”或“资本主义的必然后果“之类的似是而非的回答之中？
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云，围绕云产生的浪漫想象与文学制品也不计其数，但只有极少人会费心查看“云”的维基百科词条，或者干脆问问AI云究竟是什么东西构成的。很多人拥有一辆车，但绝大多数人从不费心去了解当自己按下引擎按钮时，这辆车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或当自己转动方向盘的时候，汽车究竟是怎么拐弯的。
我们的注意力和时间都是相当稀缺的，而每一样事物给我们呈现的都只是它们的表象，而要理解这些表象背后的事情本身，往往就需要专门的知识，从而需要花大量时间学习。而一个人学习这些知识，其动机要么是出于兴趣，要么是出于工作所需。我在西雅图附近的奥林匹斯山旅游时，那位白人导游兼司机一路上不停地用话筒讲解这次行程和周遭的环境。他偶尔也会夹杂几个笑话，但由于车上几乎都是来自各地的外国人，所以只有很少人能理解他的幽默。有那么一会儿，他开始介绍起这座山的岩石，听起来十分专业，但说了一会儿后他又自己评论自己说，他其实并不太懂地质学。但他必须要了解一点地质学。
我显然不是强求人们要去理解自己遇到的每一样事物内部的本身，这不仅是出于注意力资源的稀缺，也出于人们主观上的兴趣的差异。但是，我在此呼吁的不是大家要去理解冰雹的原因、汽车的机械原理或罗马帝国衰亡的原因，而是经济的”大环境不好“的原因，毕竟后者对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实实在在的影响。
即便一个人不具备某种专业知识，自己也置身于需要被这种专业知识所解释的境地之中。古代部落里的人对现代气象学一窍不通，但他们需要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做出解释——也许这是神的惩罚或怒火？吊诡的是，大多数现代人同样对气象学一窍不通，他们反而觉得自己不需要对突如其来的冰雹做解释了，于是对原因也漠不关心。因为他们知道，科学会为他们兜底，但科学又过于复杂难解，要比揣测神意复杂得多。
可见，科学虽然是求知欲的结果，但同时却也压抑了求知欲。因为人类预感到要理解事物本身是很麻烦的，于是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再寻求理解。当他们拒斥了科学，但又存在解释的需要，于是便开始诉诸像“人口太多”“美帝的阴谋”之类的田园式的解释，于是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应付了事。顺带一提，这两个田园解释是回答关于中国的各种问题的万金油式的答案。
有一段时间，我家中的网络不太稳定，我的母亲开始思考原因，不知怎么，她开始迅速怀疑是路由器的电源线没有接好，而电流的不稳定导致了网络的不稳定。她逐渐加深了怀疑，并在几秒钟后便一口咬定一定是这个原因导致的。而我当时却还在深思熟虑排查原因，并对她的解释感到不可思议。但我还是重整了电源线路，结果证明的确不是这个原因。这件事使我惊叹，一个人是可以如何固执地相信一个似是而非的田园解释，而这些田园解释的特点就在于基于直觉、拒绝推演并寻求即时心理安慰。
我们看到，科学虽然在总体文化领域中高歌猛进，但在个体心理中，科学从来没有战胜过田园解释。因为，当人们迫切需要一个解释，又不愿意为此分配大量注意力和学习精力，对科学也没有敬畏之心时，田园解释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哪怕这个解释多么不靠谱，他们的认知需求也取得了平衡。
结论
要对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达到一个基本的理解并不难，你并不需要一个经济学学位，而且即将上任的美联储主席也没有经济学学位。但是你需要付出一定的智识努力，要对这个问题有起码的好奇心，愿意为此分配注意力和学习精力。哪怕你暂时还不知道问题的回答，也要警惕似是而非的田园解释，因为绝大多数田园解释都不靠谱。大多数人正是因为没有培养起好奇心，因为宁愿刷短视频也不愿分配注意力和学习精力，同时又对科学缺乏敬畏之心，才导致自己成为田园解释的传播者，并且成为一个无知者。
过于复杂的科学也需要承担部分责任，因为它让公众的求知欲的满足变得困难重重。所以，每一门科学都需要几位把艰深的学院知识带到公众当中去的普罗米修斯，这样可以为公众进入这些知识提供一个阶梯。曼昆和索维尔的经济学教材以及保罗·克鲁格曼的博客文章就是这样的经济学阶梯。
求知会打破曾经的田园般的认知平衡。假如一个田园解释可以让一个人活得心安，那么求知之路就会迅速拆解这种幻象，并进入一种个人与外部世界相互冲突的生活，并且还会由于外部世界无法被改变而产生更大的无力感。有些人预感到这种冲突性的生活是难以过活的，于是退回到田园解释，或者把知识锁在一个保险箱里，就像《盗梦空间》中的Mal把象征现实的陀螺锁进保险箱，让自己以为自己生活在现实之中。认知平衡是人类本性的一种基本需求。但是，一个人的主体性正是在跟客体世界的冲突之中才傲然屹立起来，而从这种主体性的彰显中，一个人能体会到更高级的意义。
愿你在求知的路上不会被别有用心者带偏方向！这样的别有用心者，不仅包括某些既得利益者和吹鼓手，也包括被刻意训练而回避问题实质的AI。同时，如果有意地把经济学束之高阁，也就是不鼓励在高中和大学开设真正的经济学入门或通识课程，这样同样会造成一种普遍的无知，因为公众甚至都不知道商品价格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
一个人不可能拥有全部知识，但自己拥有的那些知识构成了自己的个性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不是心理学家的弗洛伊德，因为他的个性就在于他是一个心理学家。我们每个人在天性上都会对某个部分的知识感到好奇，但区别在于，有些人实现了自己的好奇心并拥有了那部分知识，而有些人却很少这样做。知识能够提升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并有可能帮助实践。学习知识虽然不是自我发展的全部，但它的确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回复 Big Pink Red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