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投资之神、奥马哈的神谕,在他的一生中做过许多重大决定,而他认为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当中最重要的那个就是跟谁结婚:
你会朝着与你交往的人的方向发展。
因此,与比自己优秀的人交往是很重要的……实际上,你们中的许多人所做的最重要的决定就是选择配偶。
你希望与那些你想成为的人交往。你们会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在这方面,最重要的人就是你的配偶。
我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巴菲特在2017年的纪录片《成为沃伦·巴菲特》中还谈到了自己的那个婚姻决定——跟苏珊(Susan Thompson Buffett)的婚姻,这是他的第一段婚姻。他说,假如没有苏珊,就没有他今天的事业,也没有现在的他。他还谈到,跟苏珊的分别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我基本同意巴菲特的看法。虽然跟谁结婚未必一定是每个人实际上最重要的决定——比如选择专业、职业生涯、居住地和是否移民往往也很重要——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巴菲特的观点是成立的,虽然只有很少人意识到婚姻抉择对于人生的极端重要性。既然一个事业辉煌、享誉世界的投资家都这么说,那么这似乎也可以提示这一观点的正确性。绝大多数人的事业都无法企及巴菲特的高度,但他们却有可能偏偏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事情。
没有婚姻经验的人能不能谈论婚姻
在引用了巴菲特的观点,再谈谈我自己吧。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学者,而且更重要的是,一个没有实际婚姻经验的人,怎么会有资格谈论结婚作为人生最重要抉择这一话题呢?
我曾经在一次交流活动中做了一番演讲,讲述了结婚之好处的话题(基于各种心理学和经济学的研究文献)。结束后有一位朋友跟我探讨关于婚姻内部的沟通的实际问题,我只能说“抱歉,这不是一个我有资格回答的问题”。
实际上,假如一个人没有经历过婚姻但去思考婚姻,那么这就更容易从一个疏离和超越的角度来考察这一问题,并且也更容易得到一些更一般性的结论。的确,许多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的人或许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得出一些愤世嫉俗、玩世不恭的结论,比如认为婚姻制度即将灭亡、婚姻制度就是现代奴役制,等等。但假如我们把思考建立在根基牢固的科学基础上,那么我们思考的结论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偏差。
反过来说,经验主义也容易导致错误。一种典型的错误就是认为自己的特殊的个体经验直接就是普遍性的。在中国,许多夫妻都认为婚姻就是“茶米油盐”,而这一观点我已经批判过了。然而,这些人大可站在经验主义的高地上讽刺我不懂婚姻现实,但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把自己活成了自己的消极自证预言所预言的样子而已——而的确有许多优秀的婚姻就没有活出柴米油盐的样子——并且认为这就是婚姻的实质。所以,我们不能犯直观经验主义的错误。医生没有经历过某种疾病也能进行诊断和治疗,历史学家也不需要回到那个特定的时代来研究历史,而一个没有婚姻经验的人自然也可以谈论婚姻。
经验和智识是无法相互取代的。我不能说我的智识性的思考可以取代体验、观察或采访这些经验,但是经验反过来也不能取代智识。其实,很多人虽然正在经历不太幸福的婚姻或者已经经历过失败的婚姻,但他们并没有很好地认识到究竟犯了哪些错误。他们或许在第一段婚姻中犯了一种类型的错误,但他们在第二段婚姻中却犯了另一种错误。关键在于,智识和经验能否从各自的出发点达到相同的目的地。
婚姻抉择为何重要
在真实世界中,人们所考虑的问题往往不是跟谁结婚,而是要不要跟这个人结婚。毕竟,假如是进行的浪漫爱情或约会模式,那么两个人不可能直接从约会关系直接跳入婚姻,而是要必须经历一个浪漫关系的时期。由于浪漫关系主要是排他性的,所以当你在进行婚姻抉择时,你考虑是要不要跟自己的目前的这个浪漫伴侣结婚,而不是跟谁结婚。换句话说,它其实不是选择题,而是判断题。
当然,相亲模式或许不符合我所说的情况,因为一个人可能同时跟好几个人相亲而且都是直接奔着结婚去的,在这种情况更像是选择题而不是判断题。由于这种模式一般来说缺乏浪漫爱情的坚实基础,所以本文不讨论此类婚姻。
在美国,初婚的真实离婚率大约在40%-50%,而二婚的真实离婚率则是60%-67,三婚的真实离婚率更高。中国缺乏真实离婚率的统计数据。但就所谓的离婚结婚比例(简称离结比)来看,中国的离结比已经超过了美国。根据何亚福的统计,2023年中国的离结比为46.93%,这一数据远高于美国,而美国的离结比大约为35%。实际上,美国的离婚数据经过几十年的上涨后,总算在最近十年开始下降。
当然,离婚并不代表当初的婚姻抉择做错了——比如巴菲特自认为自己跟苏珊的婚姻是正确的,虽然以离婚告终——而且也缺乏统计数据来表明离婚案例中有多少比例是做错了选择导致的结果。不过,假如我们再考虑到,还有很多不幸福且仅仅勉强在表面上维持着的婚姻也许也是做错了选择导致的结果,那么,这两种情况加起来,我们还是可以合理地推断,在人群中有相当比例的人至少做错了一次决定,而其中有些人两次甚至多次做错了决定。
做错了决定或离婚都未必是坏事。而且,假如把一些离婚看成是纠正了错误抉择的行动,那么这些离婚其实是好事。而真正的坏事是这样一种在中国司空见惯的情况:明明做错了决定,同时也陷入了痛苦的且表面维持的婚姻中,却依然深陷其中难以走出。
一般来说,婚姻是幸福的最重大的贡献因素。而更具体地说,婚姻也是一个幸福与不幸的放大器,它所能提供的幸福程度不是其他任何东西可以比拟的,但错误的选择不仅不会带来幸福,反而会带来重大的不幸。
对于那些还没有结过婚的人来说,人们有必要一开始就慎重地做出决定,这样可以从一开始就避免错误抉择所带来的沉重代价。这也是我撰写本文的动机所在。
尝试进入婚姻时的理性交流
要不要和当前的浪漫伴侣结婚的问题是一个纯然理性的问题,因为情感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会进入浪漫关系的问题,而现在理性要承担做出婚姻决定的责任。
我在《论亲密关系选择中的理性与情感》中批评了在亲密关系抉择中过度理性化或过度工具理性化的做法,并且强调应该由情感这个陪审团来做出主要的决定,并由理性这个法官来提供附带性的专业判断。接下来我们会围绕理性这个法官来展开讨论。要先提请注意的是,我并未修改我的基本看法,理性在婚姻抉择中依然是审查性的,但它也是必不可少且极端重要的。
要不要和当前的浪漫伴侣结婚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们跟自己浪漫伴侣的生活和跟婚姻伴侣的生活有不同之处。一般地说,单纯的浪漫关系依然是两个独立个体的恋爱,二者并未形成一个共同体;而在婚姻关系不仅也是两个个体的关系,而且双方形成了一个共同体,以至于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独立性。从浪漫关系到婚姻关系的进展需要双方更深刻的兼容性,并且这不免以继续损失双方各自的一部分消极自由为代价。
当情侣们尝试把浪漫关系转型为婚姻关系时,他们需要进行理性交流,以此来探测形成婚姻共同体的可能性。《纽约时报》的文章《结婚前必须要问的13个问题》提出了浪漫伴侣在尝试进入婚姻殿堂以前可供互相交流的13个问题:
(1)当有分歧发生的时候,你的家人是会摔盘子、冷静地讨论,还是缄口不言?
(2)我们是否会生小孩?如果生的话,你会换尿布吗?
(3)与前任在一起的经历对我们是会有所帮助还是阻碍?
(4)宗教的重要性有多大?如果要庆祝宗教节日的话,会是怎样的形式?
(5)一方有债,是否共同承担?你是否愿意在经济上资助我?
(6)为一辆车、一张沙发或一双鞋,你最多愿意花多少钱?
(7)你能接受我不带你,自己去做一些事吗?
(8)我们喜欢彼此的父母吗?
(9)性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10)与他人的调情可以进行到什么程度?看色情作品可以接受吗?
(11)你知道都有哪些表达“我爱你”的方式吗?
(12)我身上有哪些东西是你比较欣赏的,又有哪些是你不能忍受的?
(13)你觉得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这些问题看似琐碎,但它们恰恰指向了婚姻中那些最容易出问题、却常常被恋爱中忽略的现实维度。按照我的理解,双方需要在这些问题中的某些问题尽可能拥有相近甚至相同的态度,而在其他一些问题上大可承认二者的不同但同时尊重差异。比如,双方应该在是否生小孩这个问题上尽可能取得一致,而假如无法取得一致,这可能就会对婚姻构成关键性的阻碍。但他们可以不喜欢甚至讨厌彼此的父母——同时也要意识到,我未来的丈夫或妻子讨厌我的父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关键在于要理解这一事实。
假如把握住了单纯的浪漫关系和婚姻关系是两种本质上不同的关系类型,那么就容易理解为什么需要理性交流至关重要,因为理性交流在进行关系类型的转换时是不可或缺的。但遗憾的是,许多中国情侣并没有这种把握。
中国人对浪漫关系和婚姻关系的混淆
许多中国情侣过早地把婚姻的逻辑带入到浪漫关系之中,他们可能已经带上了戒指,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比较正式的方式拜见了对方的父母,可能已经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财务合并,可能在谈恋爱初期甚至谈恋爱之前就已经就婚姻方面的实际问题进行过某些商讨。我读本科的时候,我身边一位女生在谈恋爱才一个月的时候就向男友商讨自己的彩礼价格,并要求一套省城的房子——此类例子不胜枚举,想必每个人都能举出很多来自身边的例子。
许多中国情侣没有把浪漫关系和婚姻关系看成是两种独立的事物,而仅仅是把浪漫关系看成是婚姻关系的准备阶段。读中学的时候,我常听到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虽然现在的人可能不这样说了,但背后的思维或许还根深蒂固。由于中国文化一直是打压浪漫爱情的,所以事到如今,受这种文化影响的人还是不愿意承认浪漫关系的独立性,而是把它看成是婚姻的准备阶段。
当然,作为长期关系的浪漫关系,人们在进入其中时,或多或少会在私人意识之中对对方是不是一个般配的婚姻伴侣进行不断的评价,并且偶尔可能也会谈及婚姻话题并默认双方可能结婚。这是正常的并且甚至是理所应当的。但问题在于,默认了这段关系可能会朝向婚姻关系发展,这并不意味着现在就开始玩起过家家的游戏,把婚姻关系特有的要素代入到浪漫关系之中,从而导致对浪漫关系和婚姻关系的混淆。
关键问题是,在把浪漫关系看成是婚姻关系的准备阶段的情况下,人们不需要做婚姻决定,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婚姻决定。现在正在跟自己谈恋爱的人就自动地应该是未来的婚姻伴侣,所以没有必要做认真的理性交流。一旦有了这样的自动预设,对方那些跟自己不兼容的地方便容易受到忽视,并因此留下隐患。对于许多女性来说,只要他们能交出彩礼甚至婚房,就可以实质性地向婚姻迈进了。
那么,这些人在进入浪漫关系的约会阶段是否做过理性交流呢?假如在进入浪漫关系之前他们就按照《纽约时报》文章的指示进行过交流,那么这即便是早产儿,那也似乎能顺利生长。——但这在逻辑上不太可能,因为对于进入浪漫关系之前的约会阶段来说,这些话题过于严肃了,以至于抹杀了浪漫的可能性。毕竟,即便一个人想要孩子另一个不想要孩子,这两个人还是可以谈恋爱,假如他们有情感基础的话。在真实世界中,他们要不然是遵从情感的召唤进入了浪漫关系,要不然就是稀里糊涂进入了浪漫关系,并且也稀里糊涂地进入了婚姻关系。
总之,由于在约会阶段没有进行过理性交流,而在浪漫关系阶段也没有进行过理性交流(除了某些事关彩礼和婚房之类东西的工具理性的交流),所以许多中国情侣没有认真考虑过婚姻抉择,而是稀里糊涂地就进入了婚姻。有些人运气很好,发现他们作为婚姻伴侣也很般配;但更多人的运气就不那么好了,这些人要么停留在不幸福甚至痛苦的婚姻之中,要么走向了离婚。假如他们没有把浪漫关系仅仅视为婚姻关系的准备,而是在尝试进入婚姻关系前进行过理性交流,那么这一切或许是可以避免的。理性无法为我们挑选完美伴侣,但它至少能帮我们避开最可能导致悲剧的选择。而理性和情感的携手,才是穿越漫长关系生活的真正保障。
我觉得面对婚姻是一种挑战,挑战的困难不在于你怎么选,而在于你能不能承受住。可能更多的是在二者遇到同时爆发的经济或其它危机时,能不能互相支撑下来,还是互相拆台。(最近看了jd万斯乡下人的悲歌,从里面得到一些对于亲密关系的看法)
另一个则是关于理性方面的,我看到一种说法,理性是一种更加耗费能量的方式,大部分人还是使用情感去处理这些问题。否则就会因为自己的理性被折磨的非常疲惫,不停的思考,计算与他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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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理性作为一个指导原则,一个工具,依然可以提前避免很多不该有的困境。
对一个未知的客体进行思考,对我来说很不舒服,对于纽约时报中那些具体的问题,我觉得简直像一种无耻的道德拷问。(正是因为我建立在一个虚无的对象上,只能把我对待普遍对象的关系运用到上面去)
有更多关于相处的答案,必须根据两个人之间的性格,在磨合中形成缝隙。当情感衰退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当新的情感再度发生,我们又该如何抉择?大自然没有人类社会的一切规定,只是默默的进行着自己的循环,但是我们如何去在关系不破裂的情况下,同时符合自然和道德规律?对善好事物的极端苛求,又可能引导人遭致一种恶果。
婚姻过程中的挑战当然是有很多的,包括你所说的情况。激情衰退以后,主要内容会被亲密和承诺所取代,大多数人都会经历这种情况,而且也不是坏事,虽然可以做到更好。
后面你所说的情况当然更加复杂了。这是情感和伦理之间的两难困境,或者所谓的“天人交战”——选择哪一方都是有道理的。我对这些问题,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没有什么思考,而且肯定也没法提供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但是我能够质疑的是,新的情感是否是真的情感,而不是寻求某种利益?在学术界频繁出现这样的情况,已婚的男老师出轨跟女学生走到了一起,从普遍意义上来看,女学生是否对男老师是真的情感,而不是看到了某种利益,这是值得思考的。
是的,理性是更耗费能量的方法,情感可以快捷地做出决策。
你觉得那些问题是无耻的道德拷问,你可能是这样想象理性交流场景的:两个人正襟危坐在咖啡馆里按照打印出来的问题单一个一个问——情况当然不是这样,或者说最好不应该是这样——可以平时想到偶尔就讨论一下嘛,这样就不至于成为拷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