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就是这个人？论作为神秘体验的浪漫爱情

为什么就是这个人？为什么一定是他（或她）？当你的朋友陷入带来巨大心理波动的单恋，哪怕你不会直白地问对方这个问题，自己的内心深处一定也会冒出这个问题。而你可能还会遭到这位朋友的反问：难道你不觉得他（或她）很好吗？接着，这位可怜的朋友可能还会感叹，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此时你可能陷入了彻底的无语。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以类似的方式让我的朋友这样无语过，我记得他的回应是一句尴尬的话：“啊……她的身材确实不错。”

为什么就是这个人？或者更准确的提问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人？非要这个人不可吗？不爱这个人会死？（在我读初中时，中国有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叫《死了都要爱》）

想必黑格尔年轻时候也从荷尔德林那里经历过类似的时刻，而他承认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一问题：

……在浪漫型的爱情里，关键正在于这个男子就只爱这个女子 ，而且这个女子也就只爱这个男子 。为什么爱的正是这个个别的男子或女子呢？唯一的根由在于主体方面的特殊癖性和偶然的心血来潮。每一个男子或女子都觉得他或她所爱的那个对象是世界上最美、最高尚、找不到第二个的人，尽管在旁人看来只是很平凡的。但是既然一切人或是多数人都显出这种排他性，每个人所爱的并不是真正的唯一的女爱神，而是每个人把他所心爱的女子看成女爱神或是比女爱神还强，我们从此就可以得出结论：可以看成女爱神的人多得很；事实上每个人也都知道世上有无数的漂亮的或是品质高尚的姑娘，她们全体（或是其中大多数）也都找到了她们的情郎、求婚者和丈夫，在他们的眼中，她们都是美丽的、善良的、可爱的……等等，所以偏爱某一个人而且只爱这一个人的现象纯粹是主体心情和个人特殊情况方面的私事，恋爱者只肯在这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的生命和最高意识，这种顽强固执正足以说明爱情既是随意任性的，又带有必然性的。在这种态度中，主体的高度自由和绝对的选择当然得到承认。

接着，黑格尔也对这些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类爱情的苦痛，这些被粉碎的希望，这种一般沉湎于爱情的情况，恋爱者所感到的这种无限的苦闷和所想象的这种无限的幸运和幸福，本身都没有普遍的旨趣，而是只涉及他们个人。每个人固然都有一颗能恋爱的心，都有权利享受爱情的幸福，但是他在这一次事例里，在某种情况之下，恰巧碰上这一个姑娘而没有达到他的目的，这并不算什么冤屈。因为他恰巧心血来潮，非爱这个姑娘不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必然性，如果这种事应该引起兴趣，那也只是对极端的偶然性，对没有普遍性的不可以为训的主观任性的行动发生兴趣。所以这类爱情不管写得多么热烈，产生的印象却仍然是冷冰冰的。

黑格尔并未回答“为什么就是这个人”的问题，而是止步于个人心理的特殊性和偶然性，但同时也承认浪漫爱情具有一种主观的必然性。

但两百年过去了，现代科学依然没能回答“为什么就是这个人”的问题。心理学家们会说，我们可能会喜欢脸部对称的人，我们可能会爱上跟我们精神相似的人，等等。生理学家们通过脑部扫描——所谓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发现，正坠入爱河的人正在经历腹侧被盖区（VTA）被强烈激活，以及多巴胺水平迅速升高。一些心理学家还会告诉我们，我们会爱上那些跟童年时期的某个时刻遭遇的某个女性非常相似的女人，因为我们曾经在那场遭遇中发生了“固着”。但科学始终还是只能提供一些模式性的回答。这些回答能够接近“为什么就是这个人”的问题，但无法回答它。在我看来，科学永远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同时，正如黑格尔所说，浪漫爱情呈现出一种偶然性与必然性叠加的状态：一方面，我们遭遇那个人是相当偶然的，可能只是因为我自己恰好不情愿地答应一位朋友参加一个party的提议；但另一方面，我们爱上那个人却有着主观必然性，亦即，假如我们碰巧遇到了那个人，我们就必然会爱上对方。此时，我们就会把这称为命运的驱使，把这种遭遇的偶然性也乔装打扮为必然性。于是，我们爱上那个人就被诠释为是一种宿命。

另外，黑格尔也提醒我们，浪漫爱情使得我们把一个有限的事物看成是无限的，把普通的事物看成是无比卓越的。一个女性在其他大多数男性眼中顶多只是一种常见的美，但偏偏在这一个男性眼中被提升为绝对的、排他的美。客观来说，这个男性并不会拥有什么超凡脱俗的眼光，哪怕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更不用说那些经历浪漫爱情的人——哪怕是单爱——正在经历的强烈的情绪波动、高涨、激情等，他们本身就有一种要跟对方结为一种精神共同体或者灵魂伴侣的感觉或幻想。如果说宗教类的神秘体验是感到自己跟这个世界融为一体，那么浪漫爱情这种神秘体验就是感到自己跟那个人在精神上融为一体。

所以，出于四个原因，即“为什么是这个人”无法由科学回答，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叠加，普通被提升为卓越，跟对方在精神上融为一体的感觉，使得浪漫爱情成为了一种真正的神秘体验。由于这种神秘体验的感受如此普遍，所以我们也可以说，浪漫爱情是一种普遍的神秘体验。

一见钟情（Love at first sight）也许是浪漫爱情这一神秘体验中最为神秘的。它不仅催生了古往今来的大量文学和艺术作品，而且在真实生活中也不断地发生。

最近的一个研究提示我们，一见钟情本质上是一种强烈的初始吸引力，并且仅仅以外表为重要指标。正如我已经论证过的，一见钟情绝非单纯的喜欢的强烈形式，也不是单纯的性欲的强烈形式。一见钟情虽然几乎仅仅由外表吸引力引发，但它引发的却是一种对精神共同体的幻想。当欧洲中世纪的骑士们对那些贵妇人一见钟情时，跟今天发生在大学图书馆的一见钟情，本质上是一回事，即一个人在一瞬间就产生了“这个人是我的灵魂伴侣”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错觉或幻觉（这并不意味着一般意义上的浪漫爱情本身是幻觉），因为不可能仅仅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就去读取一个人的内心，并且还如此固执地相信这种读取的无比真实性。

这里取决于我们要如何诠释这种幻觉。一位科学实证主义者固然会对所有类型的幻觉嗤之以鼻并以在实践中挣脱所有幻觉为荣（就像弗洛伊德在《一个幻觉的未来》中所做的那样）。诸如安东尼·斯托尔（Anthony Storr）这样的心理学家强调幻觉对于人生的重要意义。而诸如荣格这样的心理学家则干脆沉迷在神秘学当中，而在他看来，浪漫爱情和一见钟情都是集体无意识的体现。

从单纯实践来看，与幻觉作伴可能带来益处，也可能带来坏处。一个深陷分手之痛的人可能会发现自己重新燃起了对伴侣的爱，并且让自己沉溺在以为能通过努力来复合的想象之中；一些中国高三的学生以为自己将来能进入清华北大或其他名校；一些名校生以为将来可能年薪百万——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想象是幻觉。沉溺在“复和幻觉”中的人可能让自己持续在无益的心理波动之中，并且拖慢自我恢复的进程；但沉溺在名校幻觉中的人可能让自己在这种幻觉的保护下使自己能平稳度过那极度伤害性的一年；而沉溺在年薪百万的梦想的人，假如没有因此而提前消费的话，只是会经历简单的梦想破碎。由幻觉所导致的后果是根据情况而变化的。

从意义的角度来说，相比于那种一帆风顺的人生，经历过拥有过幻觉的人生，反而是一种有滋有味的、有故事的、有意义的人生。几日前，我和一些朋友聊起了儿时梦想这个话题，而我仍能感受到大家在提及那些梦想时的积极情绪，而从严格的角度来说，大多数儿时梦想跟幻觉没有什么区别，但有谁会苛责这些小孩子呢？

最后让我们从幻觉回到神秘体验这个话题来。神秘体验的一般定义是，一个人体验到自我与某个它者的合一性，并从中感到狂喜。浪漫爱情完全符合这一定义！当我们说浪漫爱情是一种普遍的神秘体验，并不意味着这是对浪漫爱情的贬低。——否则你就掉入了科学实证主义的陷阱之中。这种神秘体验或许就是人生的意义中最高的追求，而每一个曾经经历过它的人都想要把它留在身边。

无论是一见钟情这种幻觉还是一般意义上的浪漫爱情神秘体验，即便不考虑它们可能带来的正面后果，它也会让我们感到人生是一种值得过且值得回忆的人生。荣格很有可能是对的，作为神秘体验和幻觉的浪漫爱情是对生活的平乏和艰难一面的补偿，它使得我们能平衡地、更有意义地活在这个世上。神秘体验不一定是宗教性的，它可以发生在每一个世俗人士的心中，假如引导正确的话，便可以让我们感到心理能量的充沛。我们永远也无法回答“为什么就是这个人”的问题，但是这一问题背后的神秘体验却可以成为生活下去的理由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