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林与雪:走进济州岛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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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林与雪:走进济州岛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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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济州岛?这个想法酝酿已久,而我也向几位朋友提起过这个想法,但他们的反应都不积极。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网红打卡地、一个消费主义的地方;想看海,可以去大连、舟山、珠海,或是某个热带岛屿。我没有反驳他们,因为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对济州岛并不了解。

仓促的计划

2022年底,我乘坐达美航空的飞机从上海飞到西雅图——在COVID-19期间,达美航空的这条航线要在首尔进行“技术经停”。这个术语是想掩盖一个事实:由于当时中国严酷的防疫入境政策,达美航空不得不在首尔更换机组乘员,因为上海-首尔和首尔-西雅图由两班不同的机组乘员执飞。从上海飞到首尔的高空上,我看到下面有一个岛屿,而且低空正有一架飞机从岛上起飞,岛中间似乎有山。这是什么岛?手机幸运地还能偶尔收到GPS信号,我得知这是济州岛。我记下了这个岛的名字,打算日后有朝一日探访。

三年过去了,我终于决定要付诸实施。我的目的是去静修(retreat),所以我要深入自然世界并且静静地待着,同时只是把文化世界作为一个补给基地。

我的旅行风格向来是这样:根据非常偶然的、粗浅的印象做出决定并订交通票,而后再做像详细规划。我知道它有山、有海、有森林,这就够了。但是,做旅行规划就像是在军队做一个参谋。在德军参谋学院,一个未来的参谋人员的重要训练内容就是计算一个步兵师完全通过一座桥梁需要多长时间。总参谋长施里芬亲自计算了德军从动员到抵达巴黎需要多长时间。旅行规划在很大程度上跟战争参谋是相似的,但我却犯了严重的疏忽。在我们这个时代,旅行规划表面要比以前容易,因为现在有AI。我让Gemini和ChatGPT先根据我的需要来设计旅行规划。但是,我太信任了它们了。等我发现问题之所在时,那已经是我在济州岛的第二个夜晚了。

我没有参考任何现行的游记,更没有访问中国人熟知的小红书。在旅行过程中,我偶尔打开过小红书看看其他中国游客到底在做什么,但上面的帖子的所谓指南性的信息大多是错误的或过时的,或者就是一些诸如“已经在酒店打了两天游戏”或询问为什么用高德地图在济州岛打不到车的内容。假如不想被误导的话,我建议大家不要使用小红书这个软件。

抵达

傍晚,一位好心的朋友陪伴我一起抵达了杭州萧山国际机场。我们在路上以及在早些时候谈论了很多困惑我们的话题,并且这些话题也随机地在旅途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在告别后,我走进国际出发入口,而在过边检时我却感到有些紧张。这不是我第一次出国,但我脑海里始终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我递出护照,工作人员检查一番后告诉我,我不被允许出境。这意味着我被囚禁在这片土地上。

那位工作人员问了我一些问题,其中一个问题让我感到过于细致:你是从四川来的吗?我回答以后,他看起来并未做相应思考,而几乎立即说了声”嗯“,然后连珠炮般地问我要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从哪里城市回来。看起来这一切都像是例行公事。当我真正走进候机厅时,不免感到一阵轻松。

在登机口候机的乘客大多数都是女性,结伴而行的、独行的,而为数不多的男性也是陪伴着女性。像我这样的独行的男性可谓是屈指可数。这是我第一次乘坐廉价航空的飞机,这是一架空客A320,但除了机舱布局没有头等舱和商务舱,也没有免费的饮品和零食,其乘坐体验跟其他中国小型全服务航空公司的航班区别不大。至于广告推销服务,我在其他中国全服务航空公司的飞机上也曾经听到过。

我坐在靠近过道的一个座位上。我右手边的两位女士,全身上下都是精致的网红打扮,同时还在观赏着自己手机里的自拍照。她们看起来对这趟旅途并没有什么期待,我猜测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去济州岛。而我穿着冲锋衣夹克,满心期待着即将将要置身的地方。我们是去的同一个世界吗?

我的左手边,也就过道对面的三个人,看起来是一家三代人:看起来正在读小学的小女孩,她的母亲,以及她的外婆。让我感到极度震惊的是,这个早早就戴上眼镜的小女孩居然在勤勉地写作业,而且看起来她并不是被迫写作业的,而是主动地、投入地写作业。她的母亲和外婆则分侍在两旁,沉默地各看各的手机。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子已经被驯化到这种程度,即便是出国旅游的飞机上也心甘情愿地不忘学习。而我在读小学时永远只是被迫写作业,而读中学时基本上只会象征性地写一些寒暑假作业,因为我知道老师们根本不会批改。顶多只是用挨一顿臭骂来换一个安逸的假期,这怎么来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杭州前段时间有一则新闻:一位母亲给自己读小学一年级的女儿辅导作业,由于自己的女儿不得要领,母亲精神崩溃,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后来母亲在医院被抢救回来。假如这个女孩长大后还记得这件事,这将会给她留下多大的心理伤害?而我一直认为,在小学阶段是不应该写任何作业的。

起飞前,乘务员给乘客们分发入境登记卡,而有些人已经填过电子版的了,所以这些人没有领。我领了一张登记卡,同时也打开了电子入境登记网站,却发现填写电子版的繁琐程度远大于纸质版登记卡,于是索性继续填写纸质版。看起来电子化有时候并不一定会带来便捷。

起飞后,我拿起我的电子书阅读器。我又想起七堇年的《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每次出门旅行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本书里面的一部中短篇作品《远镇》。我又翻开它读了读,但此时我已经无法接受这种矫揉造作的风格,翻了几页后便完全不能再读下去。如今的七堇年本人也是如此,她在书店里路过书架上自己的《被窝是青春的坟墓》也会掩面而走。

于是我又打开了爱德华·霍格兰(Edward Hoagland)的阿拉斯加游记读了读。这位据说是美国活着的最伟大的随笔家,其作品却还没有任何中译本。所以我读的是英文原本,而他的很多句子对于非英语母语人士来说难以理解。我读了下第一章,他记录的正是从纽约飞到阿拉斯加的经历,正如我现在正从杭州飞到济州岛。他对周遭其他旅客的观察和记录细致入微,充满着幽默的讽刺。或许我也应该对那位正在写作业的小朋友抱持这样一种幽默的讽刺?

从杭州到济州岛只需要飞行1小时30分钟,而从上海出发则只需更短的时间。只需要如此短的时间就可以抵达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可真是不可思议。但这种不可思议性并不在于现代交通工具的便捷,而在于这两个世界虽然在地理上如此靠近,却在社会文化上却相差如此之大。

飞机快要着陆时,我和旁边的两位网红小姐姐不约而同干一件事:拿出取卡针给自己的手机换上韩国的电话卡,仿佛我们正在为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而做准备。

飞机着陆并停稳后,飞机上许多乘客就像乌合之众一样拥挤在过道上,时刻准备跑出飞机,似乎就像是要错过什么韩国明星演唱会。后来我得知他们这样可以在入境时排在前面。入境时,我把我的护照和入境卡递上去,那位男性官员刷了一下我的护照后看了看他的电脑,居然浮现出一丝笑容,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他没有问我任何问题,而我也识趣地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笑,他很快盖了章就让我走了,而我只是说了一句“Thank you”。

不过,此时我正忧心另一件事。我的韩国电话卡插在我的手机后,虽然显示有信号,但上网速度极慢。我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排查原因并寻找解决方案。一开始我坐在到达大厅里,一边检查手机,一边注意到有一个Wowpass卡自动售货机。虽然Gemini向我提及过,但我并不太清楚这个卡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但我还是办了一张,并且充值了两百元人民币并取了一万元韩元(大约209韩元等于1人民币)。

过了不久,一位机场工作人员拿着他的手机给依然留在大厅的旅客展示某些信息。当他的手机凑近我时,我看到它开着一个翻译软件,上面是韩文,下面是“机场即将关闭,凌晨四点再开”。我点了点头,说了句“OK”,然后走出了机场,在路边的椅子上继续研究手机。此时已经将近午夜12点,熙熙攘攘的机场变得十分寂静,只是偶尔有车辆驶过。

我的身旁有一对说韩语的年轻男女,看起来他们是一对情侣,而且似乎打定主意要在机场外等待早上的飞机。即便已经是午夜,他们的旺盛精力也丝毫未减,不停地在椅子上跳上跳下,大声愉快地交谈。这是属于高中生的爱情。而我则在他们旁边认真地研究手机。到了凌晨0点半,我才想起连接机场WIFI,问问Gemini,它告诉我可以新建一个接入点,并提供了信息。我按照它的说法做了以后,网络马上就畅通了。

初始印象

我原本打算打车进城,但是Uber此时叫不到车,而韩国本地的打车App则需要预约,这样我似乎得走路进城了。这时,一辆3001路机场大巴行驶过来,停靠在路边,我查了下Google Map,上面显示这辆大巴可以抵达我的宾馆附近。于是我上了车,极为兴奋地刷了下VISA卡(我已经很久没有刷过它了),坐在了第一排,一会儿又来了一位乘客,大巴车载着这两位乘客离开了机场。我几乎是最后一批离开机场的人。

在车上,我听到司机大叔在外放某种适合中年人听的韩国音乐,有点像中国大叔爱听得《好运来》,而不是目前新潮的流行音乐。接着我立即发现自己处于不知道如何体面下车的困境,于是立即询问了Gemini。它告诉我,在乘坐韩国公交车要上车要刷一次卡,下车要刷一次卡。它还告诉我,要下车的时候按一下窗边的红色按钮。我照做了,按了铃、下了车、刷了卡。但我第二次刷卡的时候司机对我说了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懂。直到三天以后,我才明白我犯了什么错误:我为这次旅程花了两次钱。

下车后到宾馆还有一段狭窄的街道需要徒步,此时济州市区的气息才真正笼罩在我身边。我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特别国际化的地方,因为很多公共或商业的标牌都只有韩文,只有其中很少标注了其他语言。我路过了几家烤肉店,看到一些韩国人在凌晨1点以后依然在聚餐。治安状况看起来不错,因为我看到一些独自行走的年轻女性,其中一位还一边走一边品尝着冰淇淋。

我的宾馆没有大厅,进门就是一个已经关闭的前台,和一个办理自动入住的机器。我正掏出护照尝试使用这个机器时,机器忽然传出了实时的且说中文的真人女性声音,指示我要如何办理入住。在一切办妥后,机器吐出了房卡,我上楼找到了我的房间,刷卡进去。

这个房间有两道门。一道沉重的外门和轻便的内门,而两道门中间的区域被韩国人叫作“玄关区域”,并且玄关区域还有一道门通往独立的卫生间。我进入内门后,马上感到房间内有些热,看起来打开了地暖或暖气之类的东西,而且温度调得很高。整个房间的布置看起来十分简单,而且已经够用。由于时间已经太晚,睡醒后还有重要的行程,我没有过多思考,很快就洗漱睡觉。

起床后,我先在外面寻找可以吃到早餐的地方。我找到一家看起来像是咖啡店的地方,名叫Ang-Hodu (앙호두),想必里面也可以买到早餐。一位戴着口罩的女店员简单地招呼我,我用英文做回应后,发现这里有一个多语言点单机器,我点击了英文,接着选择了一个Embutter和拿铁咖啡的套餐,尽管我完全不知道Embutter是什么东西。这个套餐价格大约折合38元人民币,低于中国国内的独立咖啡馆,高于瑞幸或库迪这样的廉价咖啡店。

我把食物和咖啡带回宾馆房间,开始品尝一块embutter,让我感到惊艳与回味无穷。韩国人对零食的品味让我感到意外。我连忙问了问Gemini这是什么东西,它告诉我这是红豆沙和黄油的组合,中文可称之为“黄油红豆核桃糕”,一种从首尔流行开来的零食。

走出这家店铺后,我在宾馆所在的街区逛了逛。出宾馆的时候,我看到了已经来上班的前台工作人员,是一位韩国大叔。由于前一天晚上和这一天晚上订的房间,我是在某中国平台分两次订的,所以我要找他确认一下房间。他会一些简单的中文,但一旦涉及到我这种稍微有些复杂的情况,他的中文就捉襟见肘了,于是让我对着他手机的AI软件说。不过,他并未查询到我的预定信息。经过一番沟通,以及我跟平台客服的沟通后,这个事情才得到解决。

我先去附近的大创逛了逛,因为我需要购买一个旅行包装东西,而Gemini告诉我可以在大创买到。大创就是一个大型精品店,类似中国的名创优品,但是品类要比名创优品更丰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选择的旅行包价格相当便宜,它是中国制造的,但同样品质的东西在名创优品或许会更贵。

上午的街区看起来冷冷清清,寂静无人。路上我还看到一座精致的韩式古风住宅,而我从未在中国看到过达到相同水平的古风私人住宅。我发现济州岛虽然距离中国如此之近,而且中国也是出口和制造业大国,但是除了一些餐馆,却极难在济州岛找到中国品牌的身影。街面上的车辆大多是现代和起亚,我没有看到一辆中国品牌车,甚至连日系车都未曾见到。

我几乎完全无法理解韩文店铺招牌。请注意图片右下角的“女性专用”和“爱”,我起初以为这是售卖女性成人用品的店铺,但在写作这篇游记时,我才从Gemini处得知这是一家女性专属酒吧。但它并不是中国的“全女酒吧”,而是给女性顾客提供软色情服务的酒吧——所以服务员都是男性。

第一天:汉拿山之御里牧-灵室路线

逛了一圈回到宾馆后,我开始执行第一天的旅行计划——汉拿山。由于前一天晚上的插曲,以及为了保证充足的睡眠,我现在预定的出发时间相比于计划已经很晚,这导致我开始担忧能否在天黑前走完全程。计划中我打算乘坐公交车,但为了节省时间,我径直叫了Uber。这一次反应速度很快,距离我仅10米的一辆出租车模样的SUV接单了,停靠在我的旁边。我上车后用英文致意,他也说“This is Uber taxi.

启程后不久我才想起我忘了给自己准备午餐和饮用水,也忘了携带冰爪和登山杖,但心想御里牧那边应该会有商店吧?

这段路程15.62千米,开了25分钟,实际价格折合人民币大约75元。这个价格略高于在杭州的中国国内打车软件里的基础车型,但持平于甚至低于高级车型。考虑到我所乘坐的韩国现代SUV车型放在中国肯定属于高级车型,所以看起来在济州岛打车也比杭州便宜。

车辆很快沿着1100国道驶出了市区进入了覆盖着积雪的郊区。而无论是市区还是郊区的文化景观,都跟中国差异甚大。公路旁有一个巨大的养马场,两匹马正在这个冬天无所事事地站着。

抵达御里牧后,司机转过头来对我说“stop”“stop”,示意已经抵达,并且用手指着一个方向说“this way”,示意这是登山的入口。我道谢后下车,但并没有急着登山,而是四下寻找商店。我拜访了游客中心,但除了一个工作人员便空无一人,至于关于汉拿山的展览,我也兴趣索然。我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商店,只有四个自动售货机,其中两个完全是空的,另外两个只有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大约有一半已经售罄。我只好将就着买了两瓶从未见过的罐装饮料便走上登山口。

我走进入口的时间大约是上午11点52分。后来我得知中午12点是进山的截止时间。此时路线上有一些同行的登山者,几乎所有人都装备着登山杖和冰爪,并且覆盖了各个年龄段。有一对年届六十的伴侣,有一家三代人,有三个脑袋上装着玩偶的年轻女性。而且我几乎再也听不到身边有人说中文了,而几乎都是韩文。我在御里牧入口处观察到有些看起来并未做好登山准备的中国人在景区门口拍照,莫非他们只是在门口打个卡就走?

走过入口后,经过一段穿行在栎树和枫树覆盖的平路,就开始爬升。这基本上是一个阴天,坡度不算大,但是积雪完全覆盖了木栈道,而我又没有装备登山杖和冰爪,这使得每走一步都要非常小心以免滑倒。而为了赶时间,我也需要加快步伐。由于爬升路段较少碰到其他下山游客,所以我往往只能听到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以及鞋子踩在松软积雪上的声音。我碰到过一个年轻男性身披巨大的韩国国旗下山。偶尔也有几位下山的韩国游客用韩语向我问好。我只碰到一群中国游客,而且这是我在山上碰到的唯一的中国游客。

爬升的上坡路,木栈道基本被积雪覆盖

在积雪中登山的困难使得我无法静心地享受身处在冬日落叶森林中的景观,而这或许跟我的静修计划事与愿违。我只花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就完成了坡道爬升,并逐渐进入高山平原。这时我进入了我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由于覆盖着积雪的高山平原正位于云层上方,所以我的行进方向的背后的远处是云层,而更远处则是浩瀚的海洋。

高山平原、云层与海洋

由于高山平原视野开阔,以及植被也变得稀疏,我在这一路段看到了更多的游客。在这里行进,佩戴墨镜是必须的,因为这可以过滤被雪地反射的强烈光线。假如不是道路旁插着红色的棋子,那么道路将会难以辨认。

在平原上有一个观景台,上面有两个观景用望远镜,一个朝向海洋,一个朝向火山。让我感到有点意外的是,这两个望远镜是免费使用的,而且视效都不错。但路过的韩国人似乎对它们兴趣不大。我在中国遇到的所有观景用望远镜,要么是已经坏掉的,要么是需要扫码付费使用。

很快我就抵达了威势岳避难所,这是这次行程的中间站和最高点,大约海拔1700米。这里有一些建筑,但是没有商店,也未见任何景区工作人员。一群韩国年轻人在这里堆了一个潦草的雪人。许多游客坐在外面休息和吃午餐,有些人在吃自己从山下携带上来的泡面。威势岳避难所有一条路可以通往靠近火山口的地方,但是没有登顶的路线。

在稍事休息后,大约下午两点半,我开始向灵室方向出发下山。一开始的路程依然位于高山平原,中间有一个岔路口通往一个高处的观景台,在这里依然可以看到远方的海洋、山峦和火山。虽然按照我的标准来说,1700米的海报根本不算高,但这里的景观看起来就像是3000米以上的情况。

在通过一段低矮的密林后,就开始下降。灵室路线主要是木栈道,但这里并未被积雪覆盖,可以很快地通行。而且,灵室路线的爬坡路段与御里牧爬坡路段不同的是,这里的木栈道并未被森林覆盖,所以视野辽阔。站在高处眺望济州岛,这里总是给我一种强烈的“地球是球体”的感觉,因为这里的地表看起来明显像是一个球体的曲面。

上山时的心境时劳累的,而下山时的心境则是依依不舍的。山是较少被文化所染指的地方,所以每一次登山就是短暂脱离文化的控制并且享受自然的沐浴。不过,汉拿山登山线路是相对固定的,并没有什么挑战性。路线旁有接连不断的红旗标识路线,提醒登山客不要离开路线。而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样一个红旗的干扰性要比韩国人更大。

灵室线路的下部路段也笼罩在森林之中,也同样被积雪覆盖。这里的森林有三种代表性的特别植被,紧贴地面的是济州山竹这种在冬天依然翠绿的矮小的灌木;中间是糙皮桦或岳桦这些阔叶树,此时它们没有叶子;而后是朝鲜冷杉这种常绿树。

这里的很多树木都长得有些歪斜——这让我想起康德关于森林的一个比喻:那些互相争夺阳光和空气的树木们向上伸展,从而长得挺拔;而那些拥有充沛阳光和空气的落单的树木则自由伸展,反而长得歪斜。但济州岛的情况却不是如此,森林里的树木也长得歪斜,这是强劲的季风和冬季的积雪共同作用导致的,而且那些低矮的树也恰恰需要寻找阳光空隙而倾斜伸展。

我走到灵室线路入口处的时间是下午4点22分。此前Gemini警告我,从入口处到能乘坐公交车的地方还有大约2.5公里的公路要走,所以我也没有休息的时间,需要立即继续前进。这条路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步行,只是偶尔有车辆驶过。

走过这2.5公里后,我抵达了能够乘坐公交车的地方。这是一个寂静无人的停车场,其中有一个公交站台。Naver Map并没有提供一个固定的时刻表,而只有一个基于过去时间的推测性的时刻表。车站里贴了大约十张左右的时刻表,全是韩文的,我只好拿出翻译软件进行拍摄翻译,逐渐确定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有公交车赶来。但是这里安静到只能听到风吹森林的声音,且天色渐暗,真的会有公交车来吗?但我的疑虑很快打消,因为忽然又有一位女士来到了站台等车,不过我们并未发生什么交互。

果然,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逐渐临近的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公交车驶进来了,接着在停车场转了一个圈,稳稳地停在了公交车站。我掏出我的VISA卡刷卡。VISA卡是在一个黑色的新机器上刷卡,而不是已有的用来刷T-Money卡的橙色刷卡器。

济州岛这种穿行在郊区的公交车行驶得很快,而且山间公路有频繁的弯道,人坐在座位上很容易感到自己是在被左右摇动。Gemini告诉我下车也要刷卡,但是我却没有在下车的车门找到黑色的刷卡机器,我把这个事实告诉了它,它却坚持要我在下车时先在前门刷卡,再下车。我又咨询了GPT,它也给出了大致相同的回答。但这样做实在是太愚蠢了。等抵达市区后,我是径直下车的,并没有刷卡。

下车的地点到我所住的宾馆还有大约两公里的路要走。我路过了一所小学,后来我得知这是汉拿小学。我没有看到它的正门,它在人行道上开了一个进入的通道,但这个通道是完全敞开的,且无人把守。我通过这个通道后就站在了这所学校的运动场,此时应该已经放学了,但有几个小孩子正在踢足球。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惊讶,因为中国的几乎所有中小学都在严防死守。这是否说明济州岛的治安状况非常好?

后来我又路过了一个小食品店,因为我从店铺的招牌里看到了类似蒸饺的图片。我推门进去,一位戴着口罩的年轻的女服务员招呼我,我用英文作答,她于是也对我说简单的英文。我用手指着那个像是蒸饺的图片。她询问我是在店里吃还是外带,我说外带。付款完成并稍作等待后,我带走了放在快餐盒里的事物,而我在离开时,她是用韩文道别的。

我回到宾馆房间后,立即感到燥热不已,连忙打开窗户透透气,同时兴致勃勃地打开带回来的食物。但与其说这是蒸饺,不如说是某种介于蒸饺和包子之间的某种东西。六个,大约38元人民币。这是我这一天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结束后,我立即又咨询了Gemini和GPT,看看有没有其他食物。GPT推荐了一家面馆,抵达那里需要走1.6公里,虽然路程较远,但我也可以顺便看看济州市区的夜色。由于街道狭窄,而广告灯牌密集,这带来了一种在中国城市难以见到的夜色中的繁华的感觉。其中一个步行街的入口处,Nuwemaru Street,甚至让我想起了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的市中心街道。

等我来到那家面馆后,我遗憾地发现这里似乎有很多中国人,甚至一位服务员走上前来也直接用中文招呼我。我坐下来看了看菜单,这里的菜单有中文版,而我点了一份拌饭”,想看看它跟浙大食堂曾经存在过的韩式拌饭有什么区别。遗憾的是,我没有判断出优劣之分,但考虑到服务员先给我上了大约五个盛小菜的碟子,这里的”韩式拌饭“应该更正宗吧?

餐馆的墙壁上布满了游客写下的文字——其中有些是中文,而且大多内容令人不悦,充满小差别的自恋,如:“ZL课题组万岁”“河南人民万岁!””宇宙昆山“”珠海万达“等。难道这些人无法就个人的生活进行一些表达吗?

回宾馆的路上,我注意到有些空调外机是放在街边人行道的,而这些外机一律都安装了把风道改向上吹的装置,这样空调外机吹出的风就不会直接吹向行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装置。

路上我进这里的便利店逛了逛,打算买瓶可乐,但假如不参与“1+1”促销而只是买一瓶的话,那么它的价格大约是11-12元人民币。于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我在济州岛见到的跟中国的物价相差的倍率最大的商品。

我遇到了两家唯一来自中国的品牌,一个是海底捞,另一个是茶百道。茶百道店铺里坐着一些正在等待的年轻顾客。假如他们是中国人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都来韩国了还要喝茶百道?为什么不品尝一下韩国的咖啡呢?

回到宾馆房间后,我发现我房间里的抽水马桶不工作,于是下楼寻找那位大叔。他听闻后欣然带着我来到房间,发现是某一个零件不大灵敏,按压一下后临时解决了。我趁机询问他的中文是在哪里学的,他说是在“电脑”上学的。这一定颇不容易。他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我说是汉拿山,他表扬说我的身体很好。

难以执行的计划

当我开始研究起第二天的具体行程,才发现自己身处困境之中。按照原计划,我在这一天要从岛北边的济州市区前往岛东边的城山日出峰与涉地可支,最后前往岛南边的西归浦市区入住。

这个计划背后的想法很美好(因为我可以看更多东西),但是却难以执行。因为我忘记考虑后勤问题,而Gemini也没有主动为我考虑这个问题。我携带了一个背包和两个手提旅行袋去济州岛。但在济州岛四处出击时,我只会背一个背包,而不会携带手提旅行袋里的物品。而假如第二天要在西归浦市区住一晚,那么这就存在行李的运输问题,当我人去岛东边的时候,行李怎么办?我是先从岛东部返回北部取行李,还是先去南部放行李再去东部?

虽然存在行李寄送服务,但这时我才发现两个网站中一个注册困难(注册时有一段韩文报错),而另一个网站根本无法打开。由于行李寄送服务无法实现,那么只能由我亲自人力运输,这样的话我要多花至少3个小时等待和乘坐公共运输,但这种体验有让旅程毁于一旦的风险。

这就像小毛奇从文件柜拿出施里芬计划开始执行时却发现施里芬错误预估了东线俄军的动员速度(我在一篇文章中叙述了这段历史),我也发现这一后勤问题有让我的旅程毁于一旦的缺陷。于是,我果断地放弃了西归浦的酒店,而且也不打算前往岛南部。我为这个酒店支付了大约150元,且无法退款。

150元是一个典型的沉没成本。众所周知,沉没成本不应该参与决策,但人类的直觉却对此难以接受,而出于所谓的“损失厌恶”,他们往往会拼命让自己按照原计划来执行,也就是多花至少3小时在路上运输行李,这样似乎能避免150元的损失。我一旦想起这是沉没成本,就坦然了。几乎在同时,我看到美国股市又开始了集体下跌的一天,但作为一个长期投资和价值投资者,我不应对此在意。既然我能冷酷无情地观赏下跌的股市行情,那么也应该很容易做到冷酷无情地对待沉没成本。但话说回来,旅行期间最好还是关闭投资软件的通知权限。

假如要想在旅行规划时发现那个计划的纰漏,这需要提前在地图App进行十分仔细的计算。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需要多长时间?要等待多久的车(许多班次的时刻表非常稀疏)?游玩时大概需要多长时间?隆美尔说,“多流汗才能少流血。”这话说得没错。

第二天:城山日出峰与涉地可支

第二天的行程相当简单,适合作为中途的休憩。早上我先是去宾馆附近另一家咖啡店,并带回了咖啡和面包作为早餐,接着便前往附近的公交车站,打算乘一个线路的公交车然后到另一个地方换乘跨市线路,前往济州岛东部。我又一次刷了VISA卡。这次,我在公交车上注意到这里居然还有表示着“快充”的USB充电口。

公交车在行驶过程中,我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济州市真正的核心区域,因为这里的建筑和街道明显要比我居住的机场附近的区域要高大和宽阔。不过由于行驶过程中我的脑中回旋着其他跟旅行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坐过站了,只好往回步行了一站路。

在换乘上另一个跨市线路大巴后,我发现自己正身处郊外。看起来,从济州市到岛东部不仅没有高速公路,而且公路等级有点像美国的乡间小路。大约只有一半载客率的大巴一直在田野和树林中穿行,这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建筑,我心想,大概没有什么中国游客会想到造访这些荒郊野外。

抵达后城出日出峰附近后,我先找了一家餐馆并点了一份海鲜面,同时从餐馆的饮品柜里拿出一罐可乐。我心想,这里的可乐不可能比便利店还贵?海鲜面的味道中规中矩。在就餐过程中,我旁边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个剧,看起来这是一部以二战为背景的剧集,但让我感到困惑的是,里面的角色的对话似乎英文和德文夹杂。也就是说,当两个角色对话时,其中一个在说德语,而另一个在说英文,而这两人居然能够顺畅交流,同时电视又显示了韩文字幕。我咨询了Gemini,它告诉我这可能是《从海底出击》的电视剧版。我已经多年没有看过电视,想必中国的电视机并没有这样的内容自由。

吃完面后我去结账,那一罐毫不起眼的百事可乐消耗了我大约二十元人民币。虽然济州岛的很多物价低于杭州,但是可乐的价格实在是震惊了我。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贵的可乐。

城出日出峰分为免费区和收费区。中文互联网上济州岛的标志性的景色照片出自城出日出峰的免费区,毫不意外地,即便是旅游淡季的阴天,这里也有很多中国游客,其中有几位我甚至在飞机上就已经见过了。我来到这里后,马上就发现中文互联网上的很多网红照片就是出自这里。

要下降到海边有些困难,因为路边站满了期待着“出片”的游客,所以要么是她们让我走,要么是我等她们拍完。由于天气的缘故,这里的海水平静而冷峻。在临行前,一位朋友曾告诉我,热带地区的海洋更好看,言下之意是,假如要看海洋,则不应该去济州岛。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我是因为济州岛是一个海岛才来到这里,但看海并非我此行的主要目的。

高出崖边的风在呼啸。在2月,这种寒意还谈不上刺骨的寒冷,但依然可以阻止任何想要在崖边稍事停留的游客。

我接着前往收费区。在自动售票机上可以购买门票,折合人民币大约25元。在中国国内的景区,这样的著名景点不可能只收这么点票价。这里的游客密度没有免费区这么高,因为有一段路要走,而且还要爬一会儿。对于前一天已经爬过汉拿山的我来说,这点爬升简直不算什么。爬到中途,一位看起来正读初中的女孩正向自己的父母抱怨说自己“爬不动了”,不过很快他们就可以抵达山顶。

山顶区域的中国游客的比例没有免费区那么高,看起来山下追求出片的中国女性游客们似乎没有几个人想到要来这里。我注意到一对正在用前置摄像头自拍的年轻的俊男靓女,然后我就跟自己打赌说他们一定是韩国人而不是中国人,于是我站在靠近他们的地方观看远方的海洋,直到我听到了韩语的对话。不知道是不是存在某种幸存者偏差,我在济州岛遇到的年轻韩国人的平均外表吸引力要高于年轻中国人,无论男女。

我拿起地图查看方向。这时才发现济州岛的正东方是日本,而假如要望向太平洋深处则需要看向东南方,而假如望向美国的方向则需要经过日本。当然,日本并不在我的视线以内。

日本方向
汉拿山方向
山下方向

山顶区域也有两个望远镜。我在使用一个望远镜观察日本方向时,我注意到身边有一个小男孩出现了,我知道他等着使用望远镜,所以我让给了他。这个小男孩没有道谢,马上冲上来把眼睛凑上去,马上又大声喊:“爸爸,望远镜!免费的!“这一连串叫喊扰乱了这片区域的安静。那位父亲也闻讯赶来,面对这个免费的望远镜也变成了一个孩子,也四处昭告这个望远镜是免费的。前面已经提及,韩国人似乎普遍对这些望远镜没有兴趣,所以没有一个韩国人驻足于望远镜前。那对韩国情侣看到这个场面似乎说了几句什么,但听懂他们的意思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下山后,我打了一辆Uber前往附近的另一个景点,涉地可支。这同样是一辆现代SUV,它没有天窗,内饰天花板则采用浮夸的满天繁星的装饰。我在日出峰上曾经远远看到过涉地可支,注意到这是一个黑魆魆的半岛。Gemini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建筑师的光影建筑作品。我下车后在海边走了走,这里有一个灯塔,还有一个被废弃的类似教堂的建筑,而我立即感到这是一个适合拍影视剧的地方。在中国,人们把这样的地方叫作网红景点。

我遇到四位结伴而行的年轻女性游客,但并不清楚她们是韩国人还是中国人。其中一位女生还背着一个背包,带有一个透明的窗口,里面全部装的是玩偶。我无法从实用的角度来理解这样的事情。

海边有一座两层楼的玻璃咖啡馆,这似乎是涉地可支唯一一座海边咖啡馆。按照在中国的经验,这里的咖啡应该会极其昂贵才对,但实际上,这里咖啡的价格只相当于中国城市里的普通的星巴克门店内的价格。

来到济州岛以前,我是这样想象在这里的静修的场景:坐在海边的一个咖啡馆摆开电脑静静工作。现在这个场景终于实现了,它的环境要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但我停留的时间要比想象中少。我摆开电脑写了点东西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多一点。

韩国人在公共场所一般都很安静,所以在咖啡馆听到的明显的交谈声往往来自中国人。同时,韩国人似乎对冬天空调或暖气的温度给得很慷慨,所以待在这个咖啡馆里也让人感到燥热。

大约快要下午五点的时候,我离开了这家咖啡馆,沿着海岸的公路继续步行,在一个地方,我走到海岸边,望向城出日出峰,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之时。

走到一个适合打车的地方之后,我打车前往离我最近的返回济州市区的大巴的公交站台。而当我抵达时,那辆大巴正停在站台上,人们正在安静地排队上车。在返回济州市区的郊外的路上,天色逐渐暗沉,而我在抵达市区时已经完全天黑。

计划的崩溃与转机:航班被取消的插曲

我在快要下车时接到了一条短信,告诉我两天后的早晨返回杭州的廉航航班因为天气原因被取消,同时告诉我可以全额退款。一想到春节期间的往返济州岛航班价格异常昂贵,我连忙点开旅行App寻找是否还有剩下的合适的机票,并且在没有仔细思考的情况下,用很快的速度下单了另一家全服务航空公司明晚返回杭州的机票。我下单成功后,这个航班的机票价格立即上涨了100元。

而后,我找到一个小餐馆,而且有意找了家看起来并不是有意取悦中国游客的餐馆。老板娘给我拿了一个带图文的菜单,我拍照翻译并研究了一番,决定点一份泡菜汤。顾名思义,这是一份由泡菜组成的汤,但里面也有肉,所以非常适合一人食。味道不错。

不过,我依然不知道购买新机票的快速决策是否正确,尤其是这一举动又让我抛弃掉了一晚上的酒店。接着,廉航航班的改签方案的通知姗姗来迟——一个多小时后,我才得知可以免费改签到当天去上海的机票,但此时我已经购买了另一家航空公司的机票。这个姗姗来迟的通知进一步拷问我的快速决策的正确性。

正当我痛苦地承认我做了一个失败的快速决策后,我又收到一条短信,告诉我新购买的全服务航空公司的航班也被取消了。我连忙又点开旅行App,它告诉我可以免费改签,我立即申请改签到后天晚上的航班,而这个航班的机票价格本来要比我购买的机票价格贵大约400元——事实证明我的速度帮了大忙,因为晚了一步申请改签的人可能会申请失败,因为那个航班在我起飞时是满载的。

于是,我最开始的廉航机票是后天早晨回杭州的,在临时改买明晚的全服务航司机票但又被取消后,现在的全服务航司机票是后天晚上回杭州的。这样我就意外地多了一个白天继续在济州岛游玩。

不过,天气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一开始我怀疑是廉航对“天气原因”更加敏感,但后来全服务航司的航班也被取消,我才发现自己是错怪了它。我看了下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天要下雪,但看起来下雪量不是很大。真的有必要因为这点雪就取消航班吗?

解决了这一切后已是晚上九点以后,我打算出门逛逛,于是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我路过一家化妆护肤品店,里面挤满了中国人。人行道上也有很多中国人。在人行道行进时,我身边还有两个年轻的中国女性在行进,同时有另外两位年轻的女性迎面走来,当走近时,我们都听到那两位女性在说韩语而不是中文。让我感到诧异的是,这两位中国女性居然立即对这两位韩国女性用平常的交谈音量评头论足。这种不礼貌的行为立即引起了我的反感。这未免太把济州岛当成自己的家了。

但是这迅速引起了我的自我反思,我来到济州岛已经两天,也还没有掌握一句简单的韩文,这难道也不是一种傲慢吗?我连忙操练了“你好”“再见”“谢谢”的韩语说法,并且自言自语,牢记于心,这样我就不用再用英文来对韩国人表达这些意思了。

第三天:思连伊森林

思连伊森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魔兽世界》或者《魔戒》里面会出现的地名,并且还居住着精灵。第三天早上醒来后,我发现外面的街道有薄薄的积雪。此时没有下雪,但天气要比前两天还要阴冷。我又拜访了Ang-Hodu (앙호두),买了一杯拿铁和四个黄油红豆核桃糕。解决后,我乘坐公交车前往一个汽车站,接着从这里转乘快速大巴去思连伊森林。

在公交站台等车时,狭小的室内站台挤了一些试图避寒的人。我当时正在用手机查看路线,一位男士站在我身边,他似乎也察觉出我是中国人,开始用中文跟我交谈。他问我是否来旅游的,我说是的,他说自己是“住在这里”,并且有很多中国人“住在这里”。我问他是否在这里工作,他说在机场的餐馆工作。我继续询问,他说自己来自青岛。最后我问他是否已经拿到了永久居留,他犹豫了一下说“是的”,于是我表达了欣赏。这个对话很简短,因为他的公交车很快就来了。我查了查资料,据说有大约两万个中国人非法滞留在济州岛工作。

到了汽车站门口的公交站下车,我注意到有一个中文的宗教广告摊位,我仔细一看,是“耶和华见证人”。摊位旁的几个中老年人似乎意识到我是中国人,于是开始用中文跟我交谈,不过并未涉及宗教内容,而是问我去哪里,我回答“思连伊森林”。他们看起来也并不熟悉公交路线,但也尝试着帮忙寻找。我先一步找到,于是我就告辞离开了,进入了汽车站。

在等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我的公交启动了,驶离车站。行驶在市区内时,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雪,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这想必会是相当有趣的一天。坐我旁边的是一位高中生模样的韩国男性,我注意到他还在使用一台有Home键的iPhone,并且还挂着一个充电宝。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因为大巴逐渐驶离市区进入郊外,而直到我下车他都还没下车。

路上发生了一件让我毫不感到意外的事情:两位中国年轻女性在安静的公交车厢谈话,有说有笑,司机朝后面喊了几句韩文,我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很清楚他在制止那两个中国人。不过,其中一位女子并未心领神会,继续大声谈论关于她们家扫雪的事,而另一位女子似乎明白过来了,赶紧提醒她,这样车厢才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让我对济州岛民对中国游客的态度很感兴趣,于是网上查了些资料,看起来济州岛民采取了一种矛盾态度,在旅游经济上他们需要中国人,因为中国人占济州岛外国游客的70%左右,但是他们反感许多中国游客的行为举止。去年的一两起中国母亲在济州岛纵容孩子随地大便的事件也引起了整个韩国社会的轰动。不过,近些年济州岛中国游客的行为相比于疫情前已经大有改善,因为现在主要是中国年轻游客前来,而以前则主要是中国退休老年团。

我在读本科的时候,一位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老师在上课时很喜欢穿插一些道德教育,他尤其厌恶中国人随地吐痰、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的习惯。我记得他有次上课时曾经说过类似这样一句话:“……XXXX年,在意大利XX市的火车站站台上,只见一位东方面孔的男子朝地面吐了一口痰,震惊了当地市民……”他的道德教育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尽管我并非他的理想受众。

下车便是思连伊森林游步道的东部入口,我在休息室稍作准备后便开始上路。在入口处有很多游客停留,想必其中有很多人并不想深入森林。有一家人想让我帮忙拍合影,我欣然应允,而跟我交谈的人用的有些生疏的英语,看来他已经识别出我并不是韩国人。

森林游步道东部入口处是一片木栈道构成的道路网络,人造的杉木包围着这个道路网络。离开这里后,游步道才真正开始。游步道全长大约10公里,道路很宽敞,可以双向通行车辆,尽管实际上没有车辆驶过。有时候也在游步道一旁开设了一条平行的野路可以让游客更深入森林内部。

在出发时,我是跟随很多游客一同前进的,这情形宛如一个班的兵力呈分散状前进。他们每个人都装备精良,穿着冲锋衣,背着背包,有些人还拿着登山杖并戴着冰爪。他们有男有女,都操着一口韩语。我在这一天的思连伊森林没有碰到一个中国人。

在宽阔的游步道行进的景象让我想起了欧洲中世纪的王道(Via Regia)——弗洛伊德说,梦是通往无意识的王道。而此时,济州岛思连伊森林游步道的路况像极了欧洲中世纪的高速公路,只需要一辆像样的马车驶过,马上就能让时光倒流一千年。我开始想象自己是中世纪的一个欧洲商人,从德意志地区这样冒着风雪行进到波兰地区。但中世纪的人显然不会认为这种旅行有任何浪漫或休闲的意涵,而只会感到劳累和危险。而我们现代人却努力寻找着对古人来说相当于是苦行的机会。当然,古人在冬天要穿着臃肿而不舒适的衣服,而我们现代人拥有更好的且更舒适的御寒技术,三层穿衣法已经足以应付这样的天气。曾经的苦行成为了一种休闲。

由于我的行进速度快于大部队,所以我逐渐摆脱了他们,开始孤身一人在雪道中行走。

森林中并不静谧。因为这一天的大风不仅呼啸着,而且不断地搅动着森林,以至于并肩行进的人要想让对方听清自己所说的话都不能太小声。虽然风是持续吹拂着的,但是天色却忽明忽暗,甚至偶尔还会有淡淡的阳光渗透进来。一个人走在这样的森林里,当天色很暗且风雪很大时,不免感到有点不安和焦虑;而当风色变明却雪暂时停歇时,则不免感到心安。在这样的天气下,大自然可并不欢迎一个试图来静修的人,而是展现出自己恐怖的一面。我这次虽然携带了两瓶矿泉水,但只是携带了少量食物。但考虑到这是一个已经被开发过且著名的游步道,想必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望向森林深处

冒着风雪行进的行进走得有点累了,但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遮风挡雨的休息的地方。中间我路过了一个亭子,但一群韩国年轻男子正在那里兴奋地野餐。我只好一刻不停地前进,但我时而放慢步伐,想要静静感受这难得的风雪中的森林的景象。

在快要抵达出口时,主线上个有两条支线,我流连忘返地把它们都走了一遍,想必只有极少游客会这样做。而在我那附近转悠时,前方出现一个牵着狗的人影向我走来,原来是一位女子正牵着她的泰迪犬。她用简单的英文主动提出要帮我拍照,并且指导我摆出一种欢乐的姿势。她的这种热情既让我感到愉悦,也让我感到自惭形秽。

在森林中遛狗的韩国女性——她主动提出帮我拍照

森林北出入口的外面就有一个公交站台,因为我是掐着时间表抵达公交站台的,所以很快公交车就来了。当我坐在站台的座位等车时,发现座位居然安装了加热装置。上车时,司机对着我说了一句韩文,然后双手做出拍打的动作,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在这一短暂的沟通障碍后,我还是刷VISA卡走进了车厢。

等公交车到了下一站,又有几个人上车,这时司机又对它们做出同样的动作,而这些人便在车门边拍踏自己的鞋底。这时我才明白,司机的这个动作想让我们这些从野外上车的时候尽可能不要弄脏巴士的地板。

回到市区并下车后,我感到在市区徒步的路上要比在森林中还要冷。可能是因为森林或多或少阻碍了风势,但大风此时却在街道上肆虐。我路过一家餐馆,想要进去吃晚餐顺便休整一番。走进去后,我看到类似老板娘的人物正在和一桌食客用中文交谈,即便注意到我进门也没来招呼我,我仔细看了下菜单,里面几乎都是中餐,于是我立即离开。

而后,我找到一家卖牛小肠的店。这家餐馆很大,我走进去后正有一桌人一边吃一边说韩语,这样我就感到放心了。但女服务员是中国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她识别出是中国人,于是她径直用中文跟我沟通。我一开始没有看懂菜单,即便是中文菜单我也没看懂,于是我直接让她推荐,她给我推荐了一份牛小肠套餐,折合人民币大约180元左右。这种烤肉是需要服务员给食客烤的,于是我看着她烤好,然后她就离开了。这种牛小肠跟中国人所吃的肥肠有一些微妙的区别。

食用完毕后我便回到了宾馆。但我不甘寂寞,很快又出门看看这里的雪中夜景。我又冒着寒风去附近的大创逛了逛,但我始终没有找到什么值得带回去的东西。然后我又路过一家便利店,在里面买了一杯泡面带回房间,它的味道似乎要比中国的泡面要更清淡。

计划之外的第四天:碰壁

我的济州岛之旅意外地多出了这一天,但是原先的计划并未为这一天安排任何事情。

应该去哪里?我临时挑选了两个地点,一个是1100高地,它位于前往汉拿山的路上,在第一天我虽然乘车路过,但未停留;然后再去第二个地点,济州寺水自然休养林(제주절물자연휴양림)。这一次我研究了通勤路线,看起来可以在一个白天内搞定。

同时,我终于通过实践得出了一个结论:VISA卡乘坐济州岛的公交车虽然方便,下车也不用刷卡,但是却无法享受50韩元(大约0.24元人民币)的优惠,以及也无法享受更重要的免费换乘。我终于下定决定要使用Wowpass卡来乘坐公交。

这天早上,我推开窗户,发现外面已经是白雪皑皑的世界。在结束了例行的咖啡与早餐流程,并且把行李放在酒店的一个无人值守的寄存区后便出门了。我先是在一家酒店的Wowpass自动机器上往公交卡转存了钱,然后前往公交车站。

我这一次自信地使用Wowpass卡乘车而不是Visa,并且在要转车的公交车站下车。这是一个很大的公交车站,此时虽然是大雪天,却有很多人在等车,其中有不少是中国人。这些中国女性游客的穿着打扮看起来非常休闲而精致,她们看起来不像是游客而像是本地人,显然她们从中国带来了逛街专用穿搭过来。

从时刻表来看,我来得不是时候,所以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前往汉拿山的公交车,但是当我排队上车时,排在前面的人在跟司机交谈后却陆陆续续放弃登车。我感到大事不好。果然,轮到我的时候,司机出示了他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个翻译软件,上面是韩文,下面是“因为大雪封路,不去汉拿山了。

我只好悻悻下车,准备转乘公交车前往济州寺水自然休养林。不过,我路过了一家乐天免税购物商城,虽然这里面的所有商品想必都超出我的需求,但何不上去看看?里面第一层和第二层女士包的价格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贵。至于第三层则出现了一些潮牌品牌如MLB,这里的鸭舌帽的价格要比中国天猫旗舰店的便宜,但要比淘宝代购贵。

从这家商城出来后,我继续换乘公交车前往济州寺水自然休养林,公交车逐渐驶离市区,积雪越来越厚,乘客也越来越少。中途有几个拿着滑雪板的韩国年轻男女上车。在抵达济州4.3和平公园时,司机在跟剩下的乘客们通告什么事情,同时大部分乘客也在此下车,我无从判断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这里距离我的目的地还有大约两站路。为保险起见,我也跟着大多数人下车。那一群韩国年轻人愉快地抱着滑雪板冲向了公园内部,而我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前所未见的冰天雪地之中。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很快消失在了雾中。

济州4.3和平公园时为纪念济州4.3事件中死去的平民而设立,不过此时它的室内设施并未开放,整个广场也身处积雪之中,能见度也很差,所以我没有看到任何跟这个主题相关的内容。狂风与大雪时不时席卷这个广场。我艰难地移动着,并且在一个像是体育馆的建筑下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狂风席卷着地面上的雪粒。由于身边几乎没有人,我感到自己像是被这个被冰冻了的世界抛弃了。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明,我在体育馆的后面找了一群正在玩滑雪的成人和小孩。接着,我沿着公路继续前进,前往济州寺水自然休养林。积雪覆盖的公路很不好走,人行道已经完全被覆盖,走在上面行动迟缓,走被车辆碾压过的公路更快一些,但这样又时不时需要为汽车让路。

徒步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我抵达了济州寺水自然休养林门口,但是大门口放着一个黄色的标志牌。我进行了拍照翻译,原来这里因为大雪关门了,禁止进入。这样,我今天的旅行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于是我只好寻思着如何撤退回市区,但现在公交车还在正常运营吗?我决定先到附近的公交车站等待一会儿。

我看到一辆SUV这时也停靠在大门口,车里的热呢似乎也打算来自然休养林游玩,而现在只能改成在大门口拍照。一位韩国年轻女子先是穿着肉色丝袜就下了车,但她或许是发现外面太冷了,又赶紧上车。等我再次看到她下车,她已经穿上了裤子。韩国女生并不接受中国女生所喜爱的肉色光腿神器,因为她们认为这种光腿感太过虚假。

我来到公交车站,此时有一对夫妇也坐在这里。那位男士递给我一个橘子,并且说“orange”,我用英文道谢后接受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出一袋速溶咖啡,问我要不要“coffee”,这次我没有接受。韩国人的热情友好态度再次让我印象深刻。但在我不会韩语而他们也不会英文或中文的情况下,我跟韩国人之间是无法正常用言语沟通的。

拍下照片后,公交车站内的男士送了我一个橘子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一辆公交车很快从对面方向行驶过来。司机看了看我们,然后在自然修养林门口调了个头,接上我们。公交车在停了十多分钟后,启程返回市区。这样,我就从冰天雪地的郊外获救了。

接下来还有一些时间,去哪里?我连忙查看地图,在返回的公交路线上,我找到了一个山丘公园,叫作沙罗峰公园(Sarabong Park/사라봉공원)。我临时决定去那里看看。下车后,大约是下午两点半,我先在一家火锅店解决了午餐,这里的老板和食客看起来都是地道的韩国人。当服务员再次给我先端上五个小菜碟的时候,我开始好奇这些韩国餐馆是否使用了洗碗机,否则这将是多么大的劳动量?

我很快就在沙罗峰公园爬到了山顶,这里可以眺望济州岛机场。据我所知,由于济州岛机场只有一个主要跑道,所以早已不堪重负。虽然机场不时笼罩在云雨之中,海水拍打着海堤,但依然起降频繁,天空中飞机发动机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后我下山,走上另一条海边道路,这里可以观察港口的情况。在一个小型广场甚至也设置了一个免费望远镜给游客使用。假如这是一个中国海港,会不会有中国人觉得这样做会让间谍窃取机密?

由于这里离韩国本土距离不远,所以在海平线上可以看到韩国本土和几个小型离岛的轮廓。我在观察的时候,正好有一艘货轮正出港驶向韩国本土方向,由于海况不佳,货轮在海中航行得有点颠簸。

离开公园时我看了看公交车时刻表,看到返回宾馆附近的公交车马上要到了,于是我一路小跑前往公交站。回到宾馆附近后,我想先在大创再次搜刮了一番,但只是买了一些文具,又再恋恋不舍地逛了逛街,尽管我还是没有购买什么东西。此时市区的积雪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

回到宾馆,我取回了行李。行李依然安放在无人值守的免费寄存区。我忽然想起,这几天我没有看到任何韩国警察,只是看到过一辆停在街面上的警车。看来济州岛的治安是非常好的。接着,我乘坐公交车前往机场。

离开

在值机区域排队,正好轮到我的时候,值机暂停了,前面的工作人员说值机系统故障,需要重启。等了四十多分钟,值机才继续进行,我注意到这家中国全服务航空公司的值机人员雇佣的是韩国人,因为她们的中文不甚流利,而且看起来她们才上班不久,因为业务有些生疏。不过,她们态度友好,看起来也很愉悦,似乎也乐于学习——在中国人身上很难见到这种状态。

在排队安检的时候,我看到一些人拿着“猪肝红”中国护照,另一些人拿着绿色的台湾护照,而这些人跟韩国人一样安静。这似乎是两拨不会发生任何交际,也懒得互相观察和打量的人群。

飞机起飞后,这家全服务航空公司倒没有用广告叨扰乘客,还发放了一包小零食和一瓶矿泉水。但机长既没有出现,也没有发言。乘坐美国航空公司的飞机时,机长们往往会在广播里进行自我表现性的发言;但中国机长们是绝对沉默的,似乎只是被叫来操作机器。我至今还没有习惯这种机长的沉默。

由于飞行方向的缘故,虽然我坐在窗边,但是我几乎看不到渐行渐远的济州岛。但是,上海市、杭州湾以及上面的跨海大桥我倒是看得很清楚。在上海市的东南角有一个古怪的毫无美感的接近正圆形的人造湖泊,名为滴水湖。整个上海市宛如一片巨大的灯火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几千万人拥挤地生活在这一片密集的灯火网络中,真是不可思议。才从济州岛由山、海、森林和雪构成的自然世界归来,却马上看到这样一副极度压抑的文化景象,不悦之感立即涌上心头。拿破仑说,“欧洲这个老杂货铺让我感到厌倦。”我也想说,“城市这个杂货铺让我感到厌倦。”于是,当飞机滑翔在杭州上空并准备降落时,我只是对这个城市感到排斥和陌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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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林与雪:走进济州岛的深处” 》 有 24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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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美好生活——中产阶级生活史》中,作者洛夫格伦在研究19世纪的瑞典中产时提到:”科学和技术虽然驱除了农民的迷信和自然景观的魔力,但是一种新的神秘主义又统治了地景。新的劳动分工造就出两种不同类型的地景:工业生产的景观被理性、算计、利润和效率充斥,另一种却是消闲、沉思和浪漫的新景观一一消费的景观。“这和博主乘坐飞机在都市上空发出的感慨有些类似。博主在游步道提到的苦行式游览,也在书中被半开玩笑地提及,”登山旅行其实是花钱买苦吃,也难怪山里农民老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这群人,他们既花时间又花钱,但又貌似在做没有任何目的的工作,这群人甚至自称它为消闲!“ 但我认为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审美壁垒并非是不可打破的。我在同期的旅程中,看到美术馆名为Propaganda and Painting的宣传影片中有这样一段话:”Whenever an easel was set down in a field, the people of the village would crowd around to see, and would stand there stuck for hours, forgetting their work, forgetting their tasks.“显然画家(多数也为中产阶级)对自然的艺术化再现,让长久置身于美景中劳作而对此无动于衷的人们,有了一次再审视它的机会。

    罗兰·巴特曾指出,对群山的热爱与中产阶级世界观的契合——”攀登险峰,跋涉荒野,是对禁欲主义、成就感、个性的雄性崇拜。“ 不知在某一刻您是否会与这种心境相契合,尤其是在人迹罕至的雪原上被风声环绕的时候。

    在最后一天返程时,由于我家属迷之自信地认为短信上写的时间是登机时间而非飞机起飞时间,导致我们误了早晨的飞机,最后不得不在机场停留了整整16余个小时,坐下一趟航班回程。所以提早决定和掌握全局信息是重要的!然而,行李却完全可以带得更少吧……

    1. 我想,可以区分好几种情况:一种是常见的习惯性或工业化旅游,就是到了好不容易遇到的假期就一定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并做点什么,或者看着别人都出去玩了自己也要出去玩,或者退休了手上的退休金花不完,或者为了社交媒体能发照片而出去玩。这些人大多不会采取让自己劳累或危险的旅游方式。这些人对自然世界或其他文化景观并没有特别的热爱、神秘化或浪漫化。

      我想起毕业的时候,我跟几个高中同学毕业旅行,来到了浙江乌镇。一个乌镇本地人通过QQ加了我的一个女同学,询问她旅游观感如何,而他的个性签名却大概是,“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乌镇这个该死的地方”。后来有这样一句话流行:旅行就是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

      这种情况的确很深入地跟消费挂钩,就像我在济州岛碰到的大多数中国游客。但是假如一律把对自然的热爱以及或对其他文化的兴趣贬斥为中产阶级消费休闲行为,那么这就是一种典型的社会学的志得意满。对自然的浪漫化跟消费应该是两个独立的现象。我最近看过一些登山意外的视频,包括几个月前鳌太线事件或攀登8000米以上高峰的分析视频,这种以身犯险的精神无法简单地用消费行为来解释。

      我的直觉是,当我生活在城市里面时,我感到一种烦扰的底噪。这种底噪对生活的实际影响不大。但是进入自然世界后,这种底噪就消失了,立马就感觉生活清新了起来。

      罗兰巴特这句话,我唯一持有不同看法的是“禁欲主义”。这采取的二分法似乎是城市充满了欲望,而自然没有欲望,于是修道士们前往自然世界中远离欲望。顺带一提,灵隐寺在古时候还在杭州城外,现在则已被城市包围,我不太相信现在在那里能修成什么正果。

      但我更同意弗洛伊德的看法。文化是压抑性的,而自然不是。我猜测那些喜欢登山的人,性欲也比较强。而且既然已经是“雄性崇拜”了,那为什么会是禁欲主义的呢?顺带一提,的确,好像喜欢登山或纯粹自然世界的人群里面,男性比例要更多一些。

      哈哈,假如卡尼曼还在世的话,他会说这是一种典型的由“系统1”导致的自信错误。我记得机票上的时间应该一律都是起飞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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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涅卡在《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中写到:“旅行本身究竟能给人带来什么益处呢?它从未遏制过享乐,也从未约束过欲望。它既无法平息愤怒之人的脾气,也无法抑制情人的冲动。事实上,它从未帮助我们消除过任何性格上的缺陷。它既不能赋予我们判断力,也不能终结错误的观念。旅行所能做到的,不过是通过新奇的环境让我们短暂分心,就像孩子那样,因为未曾见过的事物而着迷。那些本就病入膏肓的心灵,反而会因为旅行变得更加摇摆不定,旅途的颠簸只会让他们更加焦虑不安。”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也有人说,如果你在居住地的周遭环境中无法找到足够的乐趣,那么在旅行中也一样不会有意外的收获。

        我个人倾向于少量错开高峰期的旅行,并选择先去最为感兴趣的地方。比如冬季时候,我们这边体制内已经不允许去日本了,幸亏去年夏天去了一次。我极少跟团游, 能想起来的几次全是单位策划的。由于我非常不擅长社交,也没有什么和朋友出游的经历。本科期间独自在江浙沪小范围出游几次,到硕士和我伴侣相遇后,几乎全部是和他一起出行。在旅行中暗自琢磨看到的人事对我来说是最有趣味的。国内游玩常使我对当地的生活方式十分好奇(常常想如果可以边打工边旅居就好了)。而在国外,我会更想亲身体验一把不同的文化氛围,并思考它的运作和政体结构。

        禁欲,看你怎么理解呢?消减物欲无疑是的。可你直接跳跃到性欲的话,这个我没有什么发言权了,没有很深的体会。我想自然更多的是激发一种未被驯化的生命力,其中可能包含性欲。但完全无法让人直接做此联想。或许三岛由纪夫写的一段话差可与此关联。“我之所以在心底里一味地珍惜那种可以为之献出生命的爱情,或是令人周身产生灼热感的恋爱观,毫无疑问都是拜大海所赐。对于我们这些被关在铁船上的人来说,周围的大海酷似于女人。它的风平浪静,它的狂风暴雨,它的变化无常,夕阳西照的大海胸部的艳美毋庸赘言。然而,轮船在大海中前行,却又不断地遭到大海的拒绝;虽然是无穷无尽的水域,却又丝毫不能解除自己的干渴。尽管处在这样一种无法不令人想起女人的各种自然要素的包围中,却又总是远离女人的实体……根源就在它!我心中了然。”有趣的是,他有无数作品都在描摹同样的海域对他心底激起的不同体验。读来如同咸涩海风拂面。

        虽然延误飞机十分不幸,但我们遇到了一位同样对机票信息有着企业级理解的理工科男生,也因此滞留在机场。我们度过了这难熬的一天(aka我在一旁听两个男人聊着我完全不懂的代码术语)。不过在游戏方面,我和他倒有更多共同话题。

        1. 塞涅卡的这本书我写博论的时候引用过。不过也要强调的是,古罗马时代的旅行可远没有今天的旅行这么便捷而舒适。而且我怀疑塞涅卡所说的旅行主要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这种,而不是爬山或者出海。

          看起来你提到的参与的旅行主要是人文景观类的,不是自然景观。这可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质。

          一个人假如无法在周遭环境获得乐趣,他们就只能加大剂量。这就像有些人觉得低度数的酒或低含量的毒品不带劲儿,需要高度数或高剂量一样。比如这些人可以去国内西藏或拉萨这样的非常奇异的地方,或者北欧新西兰。

          “夕阳西照的大海胸部”?神奇。这位作者的确想象力非常丰富。我从来没有坐船出海过,但很难设想把大海比喻成女人?

          那位男士也认为起飞时间是登机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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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假如一律把对自然的热爱以及或对其他文化的兴趣贬斥为中产阶级消费休闲行为,那么这就是一种典型的社会学的志得意满。”我发现你这句话好像是一个典型的稻草人谬误。因为我引用的原文是将天然的、未经商业化侵蚀的自然与人为的、矫饰的城市景观相对照,也就是你刚离开的济州岛与你在飞机上看到的杭州、上海之间构成的张力。我觉得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误解为“被消费主义裹挟的自然风光”这样的含义。而“中产阶级品味”这一概念之所以在这里的出现,不是因为其经济地位(虽然“中产”的经济状况始终是一个谜,从公众对“斩杀线”的认可就能看出它的脆弱性),而是他们这个阶层看待早已存在却在此前一直被人忽视的自然的态度,是有别于其他阶层的。我觉得那位语言学博士就会在反驳前先看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我并非不注重自然景观类的旅游,曾经去新疆就选择了去北疆欣赏草原风光而非去南疆探访风土民情。只是自然没有太多可探讨的,纯粹是激发一种普遍性“感受”。你只要看看你这篇文章中描绘自然的字数所占的篇幅就能发现这一点——除了大量使用图片,你找不到更好的、激发起阅读的人同样感受的方法。

            “禁欲”其实在这段话中很容易理解了。你在自然中被激发的是原始生命力,或者像最后一位回复者说的那样,未被教化的生命体验,而性欲不能更原始了。只是你无法真正实现它(因为别忘了你正为此体验而远离人群)。所以这时“禁”这层意味就凸显出来了,这种勃发的渴望,可能会转化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深层情感涌动。而过去的海上航行通常是一个长达数月的封闭系统,同性性行为发生的可能性解释或许和军队类似。

            是的。这位男士为了这趟飞机,前一晚就赶到机场了,在那里度过了难眠之夜。比我们还要不幸。但是他盯着那个显示屏上的数字,认为需要在半点时才能过去,于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时间由一串数字变成“关闭”二字才恍然大悟。我们不得不感叹理科男生们那惊人的脑回路。

            1. 我不认为我哪里理解错了,因为你引用的原文如此:

              “另一种却是消闲、沉思和浪漫的新景观一一消费的景观。”

              分号以前说的是城市景观,这么这里的新景观看起来指的是自然景观。这里的破折号意思就是把对这种自然景观的态度等同于消费的景观。

              你的批评完全是对的,关于自然的描写太少了,这的确不是我擅长的部分。或许我要更多地阅读一些自然写作,我看得太少了。或许不应该一开始就上Edward Hoagland这样的高难度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假如要详细地记录自然本身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要用文字即时记下一些内容以防忘记,但这可能会带来额外负担。

              弗洛伊德可以很好地解释——或许解释得过头了——“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深层情感涌动”,这是性欲或力比多的“目的受抑制的”冲动。从这个理论来说,既可以说自然禁止了性欲(因为抑制了性欲的直接满足),但也通过一种间接的方式让它得到释放。不过,你一度提及过的罗曼·罗兰曾经给弗洛伊德写过一封信,他提及自己有一种大海般的感觉,或者说,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弗洛伊德的回应很干脆:我没有这种感觉,并且立即把这种感觉贬斥为婴儿时期的感受的遗存。

              我猜测容易把起飞时间记成登机时间,可能是因为登机存在一个检票过程,而起飞没有。还有因为现在起飞的延误比较严重,导致大家会下意识认为起飞时间本来就是不固定的,但检票时间是固定的。我忽然想起,我在美国旅行的时候,有一位从香港来的小姐姐没有赶上香港来美国的飞机,于是临时买了一张最近的航班的飞机,但却只有头等舱,她就硬着头皮买了。价格大概两三万吧。每逢提起此事,她都一脸悲痛,但不提的时候,她尚且心情愉快。这种能力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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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有看前半句和我的下文。既然前一种被算计和利润充斥,那么另一种不可能是你理解的“消费”,要不然就重复了。另外,你去的济州岛显然不在此列,我既然把它和我说的并列,说明我没有把它当做单纯消费品。再者,我下文在说中产阶级重新发现荒野的景观,引起当地农人们的关注。后者原本只在意自然的利用和开发价值,缺乏审美情趣。如果以上三条线索都不能使你对“消费”一词产生一种多样化理解,即一种中性的“消磨,体验”,而非贬义或直接与金钱有关,那么我只能再引用书的后面部分来说服你。它的原意与你理解的就是有出入的。

                “这种对自然的浪漫态度折射出新兴中产阶级世界观中的重要因素:对个性的新观念,对乌托邦式的过去和未遭工业破坏的自然王国怀旧式的追求。这是孤独的漫游者时代,通过发现自身以及鲜有人涉足的荒野,找寻真正的自然。艺术家和作家们成为新式旅游的先锋。但并不是整个大自然都成为这种新信仰的一部分。显然,那些没有工业生产力的大自然更吸引人们的目光。第一位旅行家的朝圣之处并不是农田,而是荒野。正是那些未经开发、充满异域情调的景观吸引了这些先锋们。”

                ​我认为你直接进行反驳的原因是你条件反射地认为对话者在驳斥而不是补充你的观点。这是否有点overreact?

                ​弗洛伊德太失礼了,没人愿意再给他写信。我想他如果不能如实分享自己的感受的话,就应该学会闭嘴,而不是把所有人都套进自己那毫无根据的理论框架里。

                ​这位男士后来对我们说,当外界信息输入与内在认知发生错位时,应当及时调整自己的认知以应对新情况。我认为他说得完全正确,但是用语实在过于正式,让我哑然失笑。他还给我们分享了他手机里拍摄的出现各种bug的街头电子屏和公交车上错乱的站台提醒,让我觉得有的人的大脑运行可能更接近机器,并希望外部世界也时刻像他们内部的一样整饬和平滑。

                1. 算计和利润 跟 消费 是不同的,前者是在考虑怎么赚钱,后者是在考虑怎么花钱,所以不能算是重复的。我在城市里赚钱,然后把钱花到自然世界去。目前我还没有考虑到“农田里摆画架”这个例子,我对艺术如何影响底层人士的事情并不熟悉,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备受鼓舞的例子。

                  先锋们去的是未经人涉足的荒野,当然情况不同。的确无法用消费的情况去理解那些去鳌太线的人。四川成都附近有一个牛背山,一开始是被一些真正的旅行者和登山者发现的,但名声传开后,便逐渐成为了被消费的景点。

                  实际上弗洛伊德的回应并未造成任何影响。另一个例子或许会更典型,几年前,上野千鹤子和铃木凉美的《始于极限》大火之日,我也看过其中一些内容,你可以看到上野千鹤子是如何通过自己的偏执的框架去PUA铃木凉美的,而铃木凉美囿于日本文化中对“老师”的尊敬,始终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位男士的正式发言,比较像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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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句题外话,我很怀疑画家写生采风吸引田地间的农民,这其中有多少艺术审美的因素在起作用。只有当审美通过持续的知识技能学习以及实践在农民群体中积累,审美因素才显著地起了作用。否则,农民们围观写生的艺术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掩藏在农民对艺术的好奇心之下的权力势差,这种权力势差是他们所占据的符号资本的多寡所导致的结果。
      而审美渗透到农民群体,并不如渗透到中产中那样容易。尽管我个人对中产所表现出的品味实际上有多少艺术审美的因素在起作用也持怀疑态度。或者更直白地说,中产表现出品味,不见得是因为这种品味的对象带来了什么真实的审美体验——esthetic experience simpliciter——而是基于这些对象的品味符合他们的身份。喜欢梵高的向日葵并非向日葵直接带来了审美体验,而是对梵高的向日葵的喜欢符合中产自认为应该具备的品味。即便他们对着向日葵泪流满面,促使他们泪腺大量分泌的也不必是审美,而是中产的身份在那个具体的场合下的必然要求——只要他们轻轻自我洗脑即可。
      尽管旁观者无法从可观测的行为中,看出两种眼泪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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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感觉到权力势差,说明你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用“教化提供的世界的结构、分类、意义,这些结构、分类、意义替代了体验本身”,并认为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在印象派展露头角时,曾遭到无情蔑视。”Wallpaper in its embryonic state is more finished than that seascape.” 我看不到他们此时占据什么符号优势,或者手握神圣的诠释权。当然,农民可能没有受到足够的学院派教育,足以使他们对画作品头论足。但艺术来源于对日常生活的再发现与主观化的呈现,这一点想必他们也会有所感知。我认为太多理论的前置意识反而阻碍了直接的感知。有文章曾提出批判:They (一些类似阁下的人?)saw in artworks only what they had already decided was there. You would never know from how the social or feminist art historian described a nude by Ingres, among them some of the most arresting depictions of the female form ever created, that it isn’t a digital illustration but a painting, oil on canvas. For them it was an image, one expressing social norms.顺便一提,这篇文章对充斥在裸体油画作品中的女权主义解读也做出了有力批判。不过你对中产艺术品位的解构甚合我意,且保持了一贯的戏谑作风。

        提到“陌生化”,我想到某一播客曾提及,陌生的感觉常伴随着“异己”感,因此会产生一种absurd的感觉。这种感觉将我们长期抽离于外部世界,并由此诞生出一种主动隔绝自身的幽默感。但这可能以损害身心健康为代价。我的本行文学告诉我,这非常类似于荒诞派喜剧的视角,恰恰和取消对象化的区分,采取“常态化”视角的社会主义喜剧相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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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

          当你说农民停止劳作围着画家观看创作时,我原本想到了Song of the Seals(推荐Griffith版)的歌词。
          The sea maid sings on yonder reef,
          The spellbound seals draw near.
          The lilt that lures beyond belief,
          Mortals enchanted hear.
          [omitted]
          The ploughman halts his plough,
          The maid her milking stayed,
          Sheep on hillside, birds on bough,
          Pauze and listen in amaze
          [注:此处的海豹歌声来自凯尔特和北欧的海豹人Selkies,有时被认为他们的歌声具有魔力]
          农民停下农活失神,因为他们被海豹人的歌声的魔力所缚。或许人们很轻易地说,海豹人的歌声(可类比为塞壬的歌声)十分优美,每当她们一展歌喉,旅人因为沉醉在歌声的美之中,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但正如你知道塞壬的歌声之所以能让旅人甘心赴死,或许是部分因为歌声优美,但必然是因为歌声内含魔力。歌声的美也许起作用了,也许没有,但这已经无关紧要。[我想有必要把“美”限定在艺术范围内,而不应该把它扩展到任何主观感受,因为对塞壬歌声受害者来说,即使那些旋律剥离魔力后十分刺耳,至少在魔力起作用时受害者都不可自控地以为歌声优美]
          停下劳作围在画家身边观看创作的农民,显然也被某些东西所缚。也许人们很轻易地说,真正的艺术创作是对日常生活的再发现与主观化的呈现,所以每当画家挥动画笔,人们就因为沉醉在绘画的美之中,而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但正如你知道塞壬的歌声迷惑旅人不必因为歌声旋律优美,而是因为其中魔力,画家的创作过程即便是对日常生活的再发现与主观化的呈现,它吸引农民也不必因为其中所含的美,而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
          问题在于,画家创作中是否有可类比为塞壬歌声的旋律和魔力的两样东西?
          此处有三种最简单基本的选择:
          绘画美 = 歌声美,符号暴力 = 魔力(我的立场)
          绘画美 = 魔力,符号暴力 = 歌声美(你的立场)
          绘画美 & 符号暴力 = 魔力(另一种可能)

          我之所以倾向于第一个立场,是因为我对人类审美体验有深深怀疑。我不认为美是纯粹主观的感受,它必然有外在于人类的普遍(抽象)形式。
          因此所有宣称的对美的体验,都该被剥离不以这些抽象形式为刺激宾语的体验,比如粉丝听到爱豆面朝着她们唱破音了,当场陷入极乐而晕厥倒地。剥离她们对爱豆的狂热带来的极乐体验后,如果有还有剩下的,那才是她们对歌声的美的体验。
          而真正的美的普遍抽象形式,却十分难以感知,只在人们幸运的时候才滴漏在人们的体验中。我并非认为学院的一切才体现了美的普遍抽象形式,而民俗的一切都不具备这一可能。二者具备同样的美的抽象形式,但前者经由极为复杂乃至玄奥玄幻的制度化而使接受学院训练的人得以确认自己在(模糊地)体验美的抽象形式,这才是二者的区别。
          因此,相比于农民围观画家、试图经由学院派的美的具体形式而体验美的抽象形式——这好比没学过古典拉丁语的人试图通过阅读西塞罗来了解古罗马——我认为现实更可能是农民经由更民俗的东西体验美。但农民的民俗审美既单一、稀疏,且缺乏制度化所灌输的程序去确认他们真正地体验美(当然学院派的审美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学院派的规则通常会成为审美目的本身,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中国书法)。以此故,无论是西方的农民看到不合生理结构的生母耶稣图,还是中国的农民看到仿佛喝了三鹿奶粉的大头娃娃民俗画,这其中确实有单一的稀疏的审美体验,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撇开的是别的力量(此处为宗教)在促成他们喜爱这些不精致的画作。
          或者说,这个世间的一切艺术作品,都像塞壬的歌声,因为必然存在魔力,让人们无法确认这背后的旋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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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不知道你认为的我的立场是什么?为什么比我自己还明白😂“绘画美 = 魔力,符号暴力 = 歌声美”, 这看起来根本毫无逻辑。如果你认为的“魔力”是一种需要被加以剔除的杂质,一种意识形态的灌输,或别的什么只要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每个人大脑里就不得不被建构的东西,那么以上公式就更加不知所云了。

            美不是主观感受,而是普遍的抽象形式,这也是你对其他人类情感试图做出解释时的基本信条吗?在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里,我并没有感到这么玄妙的东西。艺术风格的不同往往取决于艺术家目的的不同。不得不承认的是地方宗教改革和画家们的sponsor对他们的创作产生很大影响,但艺术史却往往因个别人的突围而向前推进。比如伦勃朗的《夜巡》就因没有将金主爸爸们置于前景而备受争议。但具备现实经验的人不需要受到学院派的教育就能看出,层次丰富的光影和形象各异的人物要优于将肖像呆板地堆砌在正中间并打上强光的效果。所以一定程度上来说,”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这句话是对的。你也提到了被规则(有时是被金钱)束缚的艺术(书法/年画)中难以蕴含某种普遍的美感。这多少让我想到现在一些对乐理一窍不通、几乎没听过几首古典乐却达到钢琴七八级的孩子心中究竟还留存有几分对音乐真正的悟性。

            我认为要destill出这种普遍的美的范式的努力确实很令人叹服,但却没什么用处。我尤其不太理解你举的包含爱豆这个例子,以及其他你在爱情话题下举的案例(它们无一例外都非常抽象)。我想把别人caricaturize到这种程度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被理解的可能性了,当然也就自证了你的观点。罗兰巴特曾提到,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谈话,不管表面看起来多么理性、冷酷,它都必然包含某种针对某一个人隐秘的演讲。没人愿意谈论爱情,除非是为了某某人。所以我虽然并不彻底知晓我为什么喜欢听后摇和Grimshaw的画作,但这不妨害我的喜好。脱离个别作品和个别人去谈论审美没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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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

              哦,感谢指出我的举例原来如此抽象不可理喻。我误以为我尽可能试图用例子去解释已经非常通俗易懂了。另请忽略我的那些“公式”,它们似乎让我的观点更抽象了。[那只是我所经历的技能训练的习惯副产品]
              顺便,我认为美的体验当然包括主观感受——因为它就是通过主观感受来体现——但它不是纯粹的主观感受,或者说不能等同于、还原为主观感受,而另有普遍的抽象形式。这就是所有推进艺术演变的艺术家的努力的方向,也是艺术制度化的根本基础。比如说对称vs.反对称。正如你所知,对这种抽象形式的体验,哪怕是转瞬即逝且不自知的,也存在于没有艺术训练的贫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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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不理解你针对我说的那条公式,另外两个公式我能理解。最近读的郑乐隽的the art of logic in an illogical world里面说,I’m trying to shed light on the difference between pedantry and precision. I think the difference is illumination. I would characterize pedantry as precision that has gone further than necessary to shed light on a situation. There is plenty of precision that is there to clear things up, just like getting definitions right before trying to construct arguments with them. However, when extra precision does not help, I would call that pedantry.所以只要是有助于理解所作的努力都不至于被归入pedantry里。
                不可理喻什么的,言重了呀兄dei。如果把例子换成身边的人或者新闻里确凿发生的可能会好些吧,而不是动辄随心所欲做一些夸大的陈述。
                但我很喜欢你天花乱坠地讽刺学院派骗取经费寡廉鲜耻自鸣得意的愚蠢嘴脸。会写你就多写点,哈哈。反正我不在学院里面而你俩在,So no offence ta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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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

                  关于举例没有换成身边的人或者新闻里确凿发生的事件,一方面是因为专业训练的副作用,习惯直接构造逻辑上可能的情况,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讨论的注意被浪费在无关的细节上。对于没有经历专门训练的人来说,他们多数很难在讨论中让注意始终停留在讨论的点上,而会被无关的内容持续地引开。所以使用捏造的例子,其实是为了多数人考虑,也是为了讨论本身考虑,不会顾及人们的观感——当然你觉得这里面有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也不反对。
                  顺便那几个公式,你可以把“魔力”替换为necessary cause,把歌声美替换为optional cause。caveat:那三个公式是最基本简单的情况,不必完全符合事实;但其他更复杂的情况可以从这三个构造出来,而不是反过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先构造这三个。当然这听来似乎也很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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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说的“美”是客体的外在形式,可以以这样或那样的状态呈现,不影响它对人的作用(或作用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大)。“魔力”是内在于主体的认知结构,但被你贬抑地称之为“束缚”,认为它们的存在阻碍了真实审美的发生(但同时促成了当下某种“不纯粹”的审美的发生)。这么说来,这个公式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所谓美的普遍抽象形式。这实在太原教旨主义了。怪不得在你看来,如果某个人激起了“爱”的感受,你会怀疑它的独特性不过是各种天时地利的耦合。所以在这种原教旨主义的另一端,竟然是彻头彻尾的相对主义,构成了它的孪生兄弟。

                    话说你觉得现在艺术展的解说还有必要吗?我上次去看了一场毕加索的画展(接下来我会尽可能减少我那无关紧要的生活案例里干扰专注力的细节)。那位讲解员一路聊着画家人生中的桃色新闻,并故作神秘地暗示还有更多艳情因为顾忌在场的小朋友而只能三缄其口。我因为没有付钱也没孩子被示意远离,因此我竟然无法在喜欢的画作面前尽情地驻足!忿忿之余,我在想除了奇闻轶事或创作技法或历史地位外,究竟讲解员还能讲些什么有助于(如果不是打扰的话)观者有如“通灵”般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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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

                      更准确地说,我原本想表达的是“歌声的美”指美的抽象形式,可以以这样或那样的状态呈现,实际上会影响它对人的作用(但作用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大)。“魔力”指与审美意外的内容,是(无关审美的)教化之于主体,我称之为“束缚”,认为它们的存在阻碍了真实审美的发生(但同时促成了任何时期某种“不纯粹”的审美的发生)。因此,这个公式缺少的因素是所谓美的具体形式形式。
                      尽管如此,你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为什么是个相对主义者同时发言又散发着浓郁原教旨主义气息😅。
                      我个人觉得如果不能幸运地在某个时空让美的抽象形式滴漏在心灵上(所谓瞬间被艺术品的美击中),那么就只能通过努力练习提高这种可能。而讲解员似乎从来没在我身上起作用。比如说可以让我背下来一幅画的作者、年份、风格流派、技法解析、历史地位,但倒背如流和我是否体验到了它的美可以没有任何关系。我在另一篇博客里提到一个例子,中学生遇到语文阅读张口就来“体现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但实际上绝大部分中学生从未远离过家乡。
                      审美体验可以被表述为一个命题,但知道这个命题不等于获得这个体验。除非有人坚持诸如思乡之类的种种具体体验都是内建于人脑的本能,通过文字(命题)就可以唤醒这些人类共通的本能,因此从未离乡的中学生也能真切感受到思乡之苦。但我们的经验似乎表明,这一点道理也没有。况且人类容量有限的大脑内建那么多形形色色的本能也是极度不合理的。
                      但这里有个很晦涩的情况——也就是我引用song of the seals想说明的情况——人们往往混淆了知道审美命题和审美体验,并且确实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审美体验。当讲解员解说毕加索的画好在哪里的时候,人们或许可以产生一种似是而非的顿悟,产生一种崇拜的感受,并无意识地迫使自己产生“毕加索这幅画好厉害啊”的判断,甚至泪流满面。行为上看,他们似乎获得了真实的审美体验(惊叹、泪流满面,倒背如流画的技法风格),但实际上并没有。类似的,中国人绝大部分不可能产生可靠的服装审美(只能是零散的单一的稀疏的),因为中国的服装史被迫严重中断过,人们无法理解放弃贴身设计的意味,也无法理解用褶皱和破碎对抗光滑或者用光滑对抗折叠的意味(这些都需要脑中存在清晰的服装史,颇似一篇论文需要放在几十年的争论中去理解)。但你仍然能看到许许多多人到处惊叹各个奢侈品时装周的设计,仿佛他们都理解了设计的思路与成败。你可以自信地猜测,真正让他们惊叹的,是那个CC大logo,是秀场万花盛放,只不过这些都在无意识里悄悄产生了它们的作用。

                      Caveat:我不是艺术或者美学科班出身,所以相比会有许多值得商榷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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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那本书里提到的precision和pedantry之间的关系,是非常有趣、古老又前沿的研究领域(在国内不是)。
                  准确地说,像我这样pedantic的离群点(以及其它过于sloppy的离群点)一直都知道有那么一个模糊的界限,却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precision的感觉。
                  实际上这种细微晦涩的、无处不在的的差异,在我看来显著地促成了我们这些离群点的疏离——是的,我们人类和你们人类之间有一条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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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冷博士和我说,我写的“但我很喜欢/你天花乱坠地讽刺/学院派骗取经费寡廉鲜耻自鸣得意的愚蠢嘴脸。会写你就多写点,哈哈。”会引起误解。现断句如上。“愚蠢”指的是你笔下的某些“学院派”,不是说你啦。(但我觉得没那么容易误解?)

                    反而我认为人们没像你说的那么蠢。什么“泪流满面”之类的场景,这很少会在公共场合看到。虽然作为一个常年deadpan偶尔面露傻笑但基本没有任何过激情绪的人,这样说有点像在以己度人。但我现实中看到的成年情侣最忘我的行为也只有拥抱(定格式的🤣)。当然初中生有时会在公交车上做出惊人之举。

                    是的,学文科容易造成的困扰是,我不知道这些jargon究竟对我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事实上有点后悔理转文。我记得汪民安他老人家写过一本《文化研究关键词》,在我看来真是恶臭难闻。你能轻松背出艺术家的生辰八字真是文科圣体。我高中读理科的时候,公式都很难背出,常常需要现场推演。至于衣着审美什么的,我的学生曾坦言,只要完美避开老师(which is me)的穿搭,就能获得不错的衣品。

                    precision是指自己无法精确地表达自己吗?如果是认为其他人没能做到这一点,那我想这是很费解的。你没法拿一个精准的版本和目前的版本对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原本试图表达什么。顺便一提,有人已经做了一些尝试,发现seedance2.0最难执行的,就是过于精确(但十分简单)的指令。不过我有时难免沮丧地认为,谁会在意你真的想表达什么呢?粗糙但宏大的视效确实已经满足了大多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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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

                      那句话似乎不那么容易误解,虽然确实是个典型的歧义。因为“喜欢…愚蠢的嘴脸”似乎不是汉语的习惯搭配,“爱看…愚蠢的嘴脸”才是更常规的说法。anyway感谢澄清。顺带感谢Dr. Leng的解释。
                      不过正如这句话,自然语言是充满歧义的,而且误解也无处不在。precision的分布实际上停留在一个区间内,这是人脑天生的整体倾向。过度的精确是我这样的废话累牍的人,过度粗糙的人则是另一端。一些人天生具备某种直觉,可以将语言的精确度控制在一个合适的甚至精妙的范围内,因此他们更容易获得世俗成功。
                      所以实际上我并不合适读文科,因为缺乏语言精确度的直觉就是缺少国内文科最核心的天分。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是华夏永世不替的祖宗之法。

                      顺便泪流满面那种状态,并不罕见。综艺节目和演唱会上粉丝常常泪流满面,让电视前的我好奇他们的大脑到底放出了什么神奇的电。人们也许不是时时刻刻像那些例子里那么戏剧化的沉浸在幻觉里(或者说那么蠢),但幻觉如幽灵般时时飘荡在他们心中(或者说他们总是带着某种程度的蠢,当然还有恶,这是题外话)。
                      这里仍然是那个细节分散注意的问题。个别的举例,并不能给人以全貌,反而让人做出更极化的推论。比如说我说上帝不存在,一些人就认定我支持魔鬼。只因为我没有把“魔鬼也不存在”说出口。我说那些人泪流满面沉浸在幻觉里,一些人就认定只要不是泪流满面就没有幻觉。
                      另外我窃以为大多数人的衣品都不好(包括网红),而且因为他们自以为衣品很好,因此更反衬出他们的衣品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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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igachad JACK

    很喜欢作者随笔下的济州岛,仿佛我也和你一起游历了一番。
    照片配上作者的描述更让我身临其境了。
    另外文章会有个别错别字是什么原因?

    1. 感谢!就是笔误嘛,相信已经改掉了。😁

  3.  的头像
    匿名

    一个人如果能够对生活的环境产生陌生的感觉,如果他不是一个人类学家,就是一个在宗教上有所练习的老手(比如佛教),或者本身有什么精神的异常。所以他们一定是少数人、反常的人。
    如果一个人不能够对生活的环境产生陌生的感觉,他就需要一个外部的条件去促成陌生,即使这种促成是短暂的,正如新的僧侣道士需要人为的清心寡欲的宗教环境,或者静修的非教徒需要放弃手机一个星期住进寺观中。
    不能产生陌生感,寻找乐趣就变得很困难。
    而教化进一步抹除了获得乐趣的可能。因为教化提供了世界的结构、分类、意义,这些结构、分类、意义就替代了对象的“前教化”的本身(cf.现象学),不能给人作为动物带来最朴实的感官刺激。
    所以旅行创造了一个好比美好梦境的时空,让人无忧无虑地忘记KPI、存款、贷款、夫妻矛盾、孩子学业……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时空里,暂时部分抛弃根深蒂固的结构、分类、意义,成为生命的体验者。

    1. 👍👍👍说得好啊。

      不过稍微想要探讨的是反思和陌生两种情况。人类学家是反思,而不是陌生。但不一定人类学家才具备这种能力。几乎每年春节都会被迫刷到“XX博士生返乡日记”之类的标题,这些博士生从大学短暂归来,会用自己在学校学校的东西重新审视那些习俗。但这些人能否超越这些习俗则不好说了。

      陌生是一种更为根本的能力。因为跟感觉这种深层东西相比,智识反思还是运行在比较肤浅的层次。一种常见的双标就属于此类,如一边说自己是独立女性并引以为傲,另一边伸手要彩礼。她们在智识上超越了习俗,但是感觉上没有。

      至于如何在感受上陌生化,这要困难得多。宗教、静修的确是常见手段,多元文化体验(哪怕只是看看电影)也很重要,但根本来说,一种并非空头支票的精神独立性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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