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伴侣的手机:中国亲密关系中的一个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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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伴侣的手机:中国亲密关系中的一个恶习

隐私权很重要。我已经论证过,中国人对隐私的重视只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对权利的捍卫,所以他们难以把隐私权的概念推向面对企业和政权的场景之中。而我当时没有讨论到的是,中国人同样没有把隐私权的概念推向亲密关系的场景之中,而这就导致了中国亲密关系中一个非常普遍同时也非常有毒的实践:视检查伴侣的手机为正当之事。本文旨在反驳这一实践的合理性并分析其成因。

亲密关系中的隐私权让渡

在进入亲密关系后,人们必定向对方让渡了自己的隐私权。但究竟是部分的隐私权还是全部的隐私权?由于现代国家现成的法律可能不会对此做出直接规定,所以这似乎服从于集体心理和文化。大多数美国人都不会认为自己进入非婚浪漫关系或婚姻就意味着自己向对方让渡了全部的隐私权;而许多中国人似乎认为自己一进入亲密关系就意味着获得了一张获取对方所有信息的通行证。

一般来说,有一些领域的隐私权是必定要被让渡的,否则这样的亲密关系简直无法被理解。双方的财务信息、生活空间、人际关系和身体隐私都必须被让渡给对方。他们不一定要完全合并财务(见我对财务合并模式的讨论),但至少要知晓对方的基本财务情况。他们也可以暂时分居,但是对方必须取得对自己的生活空间的通行权。他们可以有各自的朋友,但是不能阻止对方结识自己的朋友。当然,自己的身体隐私权也应该被“让渡”给对方,因为性爱就意味着双方的身体隐私权都被交出。

那么,伴侣是否有权利查看自己的手机呢?更具体地说,这里显然指的不是拿自己的手机玩一把《王者荣耀》,而仅仅是查看聊天记录、社交媒体记录和购物记录等各种个人隐私信息,而且以查看聊天记录最为典型。

这里我们要区分两种行为和两种关系类型。两种行为分别是偷偷查看和当面要求查看,而两种关系类型则是非婚浪漫关系(也就是中文里的“情侣“)和婚姻。下面的表格展示了当代美国中产阶级人士对它们的一般态度

偷偷查看伴侣手机(Snooping)当面查看伴侣手机(Checking in person)
浪漫关系极度禁忌。被视为“病态的不信任”,一旦发现常导致直接分手。核心逻辑是:如果你查我,说明你不尊重我的独立人格。极罕见。会被视为“控制欲强” (Controlling) 或“情感虐待”的早期迹象。人们普遍认为隐私不应作为筹码。
婚姻严重的信任违约。即便法律上是配偶,隐私权在文化心理中依然有效。这种行为通常是婚姻咨询(Counseling)或离婚的前兆。较低频且有边界。夫妻可能共享开机密码(为了便利),但极少进行“聊天记录审计”。如果一方强制要求,会被视为婚姻失衡。

从这个表格可以看到,在美国人的观念当中,进入亲密关系并不意味着自己让渡了所有的隐私权,尤其是没有赋予对方查看自己的聊天记录的权利。反过来说,无论是对方未经允许偷偷查看自己的手机,甚至是当面胁迫要求查看手机,这不仅意味着对自己隐私权的侵犯,同时也意味着当下的这种关系是有毒的和不健康的。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国人看来,当面被胁迫查看手机这种行为极度罕见,而且看起来是一种心理病态导致的行为。

显然,很多中国人并不这么认为。但与其说是文化差异所致,不如说是中国人并未牢固建立权利意识所致。在中国,有些人常常逼迫自己伴侣交出手机,假若不从,就以分手为威胁。这种让人惊掉下巴的寡廉鲜耻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因为这表明这些人完全不尊重对方的隐私权,丝毫没有权利意识。

权利与爱在许多情况下都是一对矛盾,而最好的办法永远都是取得和解。既不能片面地声张权利去打压爱(如部分女权主义者所做的那样),也不能片面地以爱的名义去取消权利(如许多中国父母和伴侣所做的那样)。

自动信任过程受阻

亲密关系中的相互之间的信任感非常重要。而假如一方失去了这种信任感,那么关系就会陷入危机。假如我完全信任对方,那么按理来说,我就不会通过定期检查对方的行为来不断地去确认对方的忠诚,而是自动地相信了它。这就像一个有着极高的质量信誉的企业,消费者会自动相信盖上这个企业的标志的产品是可靠的,而质量监管部门也不会大费周章频繁进入工厂检查。

一般而言,信用会被自动授予每一个人。诚如叔本华所说,“名誉都是预先作为信用给予每一个人的”,并且年轻人的名誉都是“信用贷款”,因为他们的名誉尚未得到检验,但是信用还是授予了他们。他还提到:

不管一个人是谁,他干的职业是什么,只要他破坏了诚和信,他也就永远失去了诚和信,随之而来的苦果肯定在所难免。

人生的智慧

自动信任过程不仅对市场经济运转至关重要(否则社会运行成本将高到难以想象),而且对个人的发展至关重要。一旦这个人通过某种行为摧毁了自己的信用,那么信用就很难被重新建立。一个人要像爱惜羽毛一样珍惜自己的信用。这也就是为什么,曾经出轨过一次的人,哪怕这个人很长时间没有再出过轨,信任也难以完全恢复。再怎么去努力修复一个破裂的镜子,它也难以回到当初的样子。

当然,任何进入亲密关系的人都有责任显示自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不过,大多数乐于检查伴侣手机的中国人实际上并未经历被出轨。尽管每一段关系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而且也不是每一个人的确都值得信任,但我倾向于认为,检查伴侣手机这一行为如此普遍的原因是中国人的自动信任过程出了问题。在理想情况下,一个人的信用会被自动授予,这意味着自己会被伴侣自动信任,而自己也会自动信任伴侣,因此他们就不会通过检查对方手机这种极端手段来不断确认自己对对方的信任,并缓和自己的信任焦虑。

为什么自动信任过程受阻了呢?或者说,为什么中国人先验地无法信任自己的伴侣,为什么自己无法摆脱亲密关系中的不安全感?中国社会本来就难以建立信任关系,同时中国人的信用状况在国际社会中本来就较差,这种总体状况不可避免地会影响中国人的亲密关系的实践。但是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种社会学的宏观解释,而是个体心理学的解释。不安全感的表现是一种信任焦虑,正是这种焦虑驱使着人们去查看——无论是偷偷进行还是当面进行。

无论是弗洛伊德后期理论还是今天流行的依恋风格理论,焦虑的原因都被定位到了童年早期经验,也就是养育者(通常是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弗洛伊德认为是幼儿时期对担忧丧失养育者的恐惧导致了焦虑,而依恋风格理论则认为是养育者不一致的照顾方式导致了焦虑。假如遵照这些理论的话,我们就会把中国伴侣们的信任焦虑追溯到她们的父母上面——关于中国女性的普遍不幸的童年遭遇,我在《中国式女儿》中已经有过讨论。

圆满的浪漫爱情有助于人们在滋养中得到疗愈,这有助于他们渐放下焦虑。但是这提出了很高的——或许是过高的——要求。当人们被要求交出手机时,他们也很难不经历对遭受这种不信任的厌恶和厌烦,也因此很难通过各种爱的方式去疗愈对方的早期创伤。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也有义务成为心理咨询师,而亲密关系也不应该承担心理治疗的重担。

结论

我发现自己完全赞同美国人对待亲密关系中的隐私权的态度,并且这种态度自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谢天谢地,我没有经历过那种把查看手机这种恶习正常化的关系,而且我非常反感从各种渠道道听途说而来的查手机的实践。

耐人寻味的是,检查伴侣的手机的人似乎大多是女性,而不是男性。在中文互联网的这个话题上,女性发出了最大的声量。这也就导致了一个相当匪夷所思的双重标准的现象:女性以一种大义凛然的执法态度要求男性交出自己的手机以供自己查看,但假如同时男性要求女性交出手机给自己查看时,她们又会百般不乐意——难道自己不值得信任?你才不值得信任!假如一方的所有隐私信息是对另一方单向透明的,那么这种关系里的权力关系就是显而易见的。

检查伴侣的手机是一种恶习,因为人们并未在亲密关系中让渡全部的隐私权。假如偷偷检查是一种顽疾的话,那么当面胁迫检查则是晚期癌症。令人遗憾的是,没有很多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仅人们把这种检查看成是正当之举,而且也把配合检查视作理所应当。这样,从现代观点来看,一种有毒的关系就这样形成并被维系,因为隐私权受到了肆意践踏。

驱使人们检查伴侣手机的动力是一种信任焦虑,正是这种信任焦虑导致本应正常实现的自动信任过程受阻。导致这种焦虑的原因可被诠释为这些人在幼年时期并未受到养育者的有爱的对待。虽然浪漫爱情的滋润有助于他们的心灵得到疗愈,但是假如焦虑和浪漫爱情是一对敌人的话,那么浪漫爱情并不是永远都能获胜。有时候焦虑会战胜浪漫爱情,并最终导致浪漫爱情的死亡和关系的解体。存在这种信任焦虑的人,最好是在进入亲密关系以前就让通过自我提升让自己得到疗愈,这样就可以尽量减少对他人和对自己的更大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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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检查伴侣的手机:中国亲密关系中的一个恶习” 》 有 8 条评论

  1. 中国社会转型太快,女性家庭地位提升非常大,但自身能力提升比较有限,导致掌控力需求大于自身能力。社交媒体的普及,强化了女性群体内部达成的需求认同。所以有月入5千的女人,要月入2万的男人上交工资卡。弱势需要被照顾,而不是弱势方应该成为主宰者。

    1. 歪个楼,我一直都非常不理解中国的女权在搞什么。中国女性权益还不好吗?大部分都在挑起对立和大搞文字狱

  2.  的头像
    匿名

    如果缺乏信任是条件1,那么条件2大概就是边界缺失。
    ​在家国一体的社会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在可以把“王”替换成gov),家户之内莫非父/母产,甚至“学校是我家”这样的标语,“公司是你们家”这样的狼性公司爹味文化,都源于此。公共和私人、不同个体之间的边界都不存在或者模糊。
    模糊当然是有好处的,对管理者来说。​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堂堂华夏之民怎么能那么拗规则讲死理呢?🐶
    ​剥夺边界的结果就是一个神奇的等级社会,在这个等级社会里,每个人都是处在以某些人的自我为中心的等级结构里,在家户里如果家长是中心,其他人都是附庸的子民。这个男家长在外则是附庸于所属群体的子民,那个群体的中心,比如说,是他们公司的爹味领导。当然这个领导也是附庸别人的子民,如此等等。
    ​当然不仅如此,这只是描述了等级结构的分形社会(相比而言费孝通的描述还是太田园牧歌了),more critically,附庸在等级结构里的子民,是保不住边界的。他们的边界像自我安慰的泡沫,随时可能被人戳掉。同时他们一旦进入某个(临时的)等级结构中心,他们将复制这一行为模式,即戳破他人的边界泡沫,来巩固等级的权力结构。
    ​人们不过是等级和权力的造物。
    ​—————
    ​但是只有达到权力的严格平等或者某种完美的动态平衡,才能让关系稳固吗?
    ​不见得。我个人不认为恋爱关系需要如此严苛的条件。甚至SM关系也可能比“正常”恋爱更长久。权力关系的不平等当然是不稳定的系统,但假如条件良好,这个系统也不是不能长久维持。只不过如果两个人都想成为等级中心(是不是人类大都如此?恕我理解不能),那这个系统显然维持不了很久了。

    1. 这给中国人为什么缺乏隐私的权利意识提供了一个很深刻的解释。很显然,目前网络上流传的许多婚姻实践,彩礼、上交工资和被查手机,很显然制造了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关系,她们享受到的这种权力关系或许要远远大于她们在社会上遭受到的父权制的权力。

      是的,病态的关系是可以维持。许多遭受家暴的女人也不愿意离婚,正如那些缴纳高额彩礼、上交工资和隐私的男人不愿意离婚。

      但很明显,这种习得性无助不是“好”的,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意义上。一个被操纵的人,总是比一个自由的人不幸福。问题在于,他们没有想到或者找到更好的活法。

  3.  的头像
    匿名

    在家庭动力学里面,所谓的“控制欲”通常被分析为权力关系。但这里的权力关系需要从广义上理解。
    ​通常所说的狭义的权力,往往指一个人有意识地支配其他人的行为,支配者心中清楚“我要支配你、我要当老大”。
    ​但在家庭内,这种支配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实际上它往往是无意识的。比如说家长控制子女穿什么、和谁恋爱,不都出于有意地要当老大的目的,这种支配有时是以爱为理由—-而且爱确实不假。并不能因为支配的可怕而否定爱的真实。只不过,无论是否以爱为理由,支配的行为都带来了一个让支配者乐意的结果:他们占据了支配者的地位,因此操控了家庭内部的模式。而这个模式,满足了他们无意识层面的内容。
    ​这个无意识层面的内容,难道不就是“我要当老大”这种原始的alpha/beta欲望吗?
    ​不。那些无意识层面的内容更多的是支配者幼年时被培养出来的,比如焦虑、恐惧、残缺…
    ​比如说,幼年被支配的家长,他们需要通过支配自己的子女来合理化自己的经历。如果他们意识到自己支配子女是错的,这等于说他们自己幼年被支配也是错的,这进一步意味着他们的父母也是错的。
    ​认识到父母的错是毁灭性的,尤其对中国人来说,这将导致客体彻底分裂成黑白。
    ​而家庭动力建立在支配上,在中国是一种普遍的、根植于文化的现象。这也是为什么这种家庭动力学可以用来解释这个家国一体社会的理由。

    1. 同意你的大部分解释,尽管我对客体分裂的部分持保留态度。我并不认为认识到父母的错误是毁灭性的,实际上,这是很常见的,至少从智识上来说很容易发现这一点。假如你听说一些人控诉自己的童年创伤,那么很显然,既然他们知道这是创伤,那就知道是父母做错了什么。不过我也确实听有过此经验的人对我说,怎么可能反对自己的父母呢?或许更困难的并不是认识到他们的错误,而是夺回自己的主体性。

      1.  的头像
        匿名

        是的,该处表述有明显瑕疵。出于简洁而简单带过了非常多内容。
        对成年个体来说,如果幼年没有经历一个足够理想的养育者,青春期又没有平稳地重新个体化,那么年长的他们意识到父母的错误(或者说“恶”的一面)往往已经太迟,所以只有更少的人能把恶的一面再整合回去,包括整合父母的“恶”和整合自己的“恶”。尤其是权威(因此无错)的文化模式一直在鼓励的其实只是分裂。
        对于那些情绪激动控诉父母的人,我比较认为他们是在把愤怒投注到分裂出来的“恶”身上,并对自己进行哀悼。他们确实知道了父母有错,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可怕的认识,因为他们错失了早年整合客体并维持其恒长性的人生机会。比认识到错更艰难的如何面对这个浸透在他人的“错”里的人生,或者用你的话说是如何找回主体性。

        1. 分类出来的恶究竟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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