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对待财产欲,即金钱欲和物欲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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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对待财产欲,即金钱欲和物欲的总和

康德认为,强烈的财产欲是人类的一种绝症。假如你想起身边那些沉迷于怎么搞钱,尤其是那些沉迷于琢磨怎么利用他人来搞钱的那些人,以及把搞钱视为人生最高目的的那些人,并且心中立即升起一股厌恶,那么想必也很难拒绝康德的这一观点。不过,康德对财产欲的讨论是浅尝辄止的,他甚至没有区分财产欲的两个组成部分:金钱欲和物欲。顾名思义,金钱欲指的是对金钱本身或者购买力的欲望,而物欲指的是对由金钱所能购买到的物品的欲望。不过,不仅是康德,在今天关于物质主义的讨论中,同样很少对金钱欲和物欲进行区分并分别进行细致讨论。

我在《论物质主义生活方式》中已经批判过物质主义,而当时我同样是把金钱和物质作为一个总体来讨论的,尽管在具体展开中主要围绕的是金钱欲。无论是在学术语言还是日常语言中,金钱通常都被囊括在“物质”这个范畴之中,但本文的讨论要把金钱从物质从区分出来。在这篇文章中,我将讨论财产欲这个概念以及金钱欲和物欲这两个子概念之间的关系,并且从实践方面提供一些建议。

金钱欲

联系到洛克菲勒和巴菲特这样的人,我们就不得不对康德关于财产欲的一味鄙夷态度提出一些修正了。洛克菲勒和巴菲特是顶级富豪,但同时却过着相当简朴的生活。他们有让金钱财富增长的强大欲望,但是却没有让物质财富增长的欲望,于是可以说,洛克菲勒和巴菲特的确有金钱欲,但是却没有什么物欲。想必大多数人都不会同意这两个人患上了康德所说的绝症。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赚那么多钱?他们赚钱的目的是什么?洛克菲勒和巴菲特的理由截然不同。作为一位极为虔诚的北方浸礼会教徒,洛克菲勒认为是上帝赋予了他赚钱的天分,而假如他浪费了自己的天分,那就是背叛了上帝。而巴菲特则是把赚钱看成是智力游戏,是表现自己的投资能力的指示器。由此可见,赚钱本身并不是他们的目的,而只是他们发现自己的自我价值恰好就在赚钱上,所以实现自我价值,就是要努力赚钱。金钱不过是他们追求自我实现的副产品。

除了洛克菲勒和巴菲特,还有一些情况更加常见。有些人想要在集中精力达到财富自由后便转向更具精神性的活动,这样的话,他们只是把金钱看成是达到支撑自己的精神性活动的手段,并且也不会有什么物欲。追求这样一种生活的人在美国形成了FIRE运动,即“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财务独立,提前退休)。而要达到这个目的,这些人往往要在积累的阶段扩大财源并节制消费,这样可以存下更多钱用于投资以保障财富的增长。由于他们需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节制消费,所以他们的物欲也被克制了。对他们来说,金钱不过是他们追求自我实现的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一种情况:有些人有直接性金钱欲,但同时也没有什么物欲。我首先想到的例子是中国的那些节俭的贪官,这些人可以在家里的保险柜堆积几亿人民币的纸币,但同时却穿着三十年都不换的衣服。有些人极度渴望钱,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花这些钱——这就像一个被阉割的太监,想要女人,但不知道如何下手。这是另外一种病态,也应当归属到康德所说的绝症。

经过以上思考,我的暂时结论就是,假如把金钱看成是自我实现的副产品或者工具,那么这种间接性的金钱欲就不仅不是不可取的,反而可能是一种值得那些有赚钱天分的人追求的生活方式。但是,即便一个人没有什么物欲,那么直接性的金钱欲都是不可取的。

物欲

接下来我们再来根据同样的区分来考察物欲的问题,并且很快会发现问题会复杂很多。虽然金钱可以有很多载体,但它实质上都是一个购买力的数字。但物质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因为这个世界有着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物。于是,当一个人嘲讽一个群体的物欲是低劣的时,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没有物欲,而只是说,这个人可能有着不同类型的物欲而已。

收集植物标本似乎是值得培养的爱好,但集邮、收集玩偶、香水、模型、充电头、Steam游戏成就和LV包便不那么值得称道了。看起来,物欲似乎存在一个健康和不健康之间的光谱,而不像金钱欲那样具有整一性。

值得注意的是书籍。很多人文社科的学生和学者热爱收集书籍,但实际上大多数书籍他们都没有真正阅读过。这同样是一种物欲,而不能被升华为对知识的欲求。

一位收集书籍的学者同样是受物欲所支配的:一种对知识的物化

而且,间接性和直接性的区分在物欲这里似乎是次要的,或者说意义不大的。因为一个直接欲求收集植物标本的人,哪怕已经极度痴迷,我们大多会认为这个人是可爱的。但是,有什么自我实现是需要靠收集LV包来完成的吗?亦或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生目的是需要通过收集LV包来完成的?这两种情况都很难被设想。

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对物品的欲望被划分为良性的或恶性的?

看起来,实用性并不是划分的依据。实际上,非实用性恰好就是判断是否存在物欲的依据。邮票、植物标本、玩偶、书籍和Steam成就没有任何实用性。香水、衣服和充电头虽然具有实用性,但是过多收集它们则并非实用性的。自快时尚行业流行起来,很多人的衣柜就塞满了几乎没有怎么穿过的衣物,而还有一些衣物是穿过一两次就再也不想穿了。而一个两百块钱的包和一个四万的LV包具有一样的或许更好的实用性。

价格甚至也不是划分的依据。拼多多(Temu)上一件衣服只卖20元,买10件只需要花200元;假如一本书均价50元,那么买20本只需要花1000元。这些低价格物欲的花销虽然看起来都不大,但依然是受物欲所驱动的。而购买这些物品的人在几年后回过头来看到这些东西,可能会反思为什么当初要购买这么多没有用的东西。

不同价格的物欲之间没有本质区别。也就是说,一个学者收集书籍,一个女大学生接连购买淘宝或拼多多上的廉价衣物,一个富人收集LV包,会对他们造成同样的心理上的影响。我们已经知道的是,购买奢侈品并未给富人增加幸福感。一位中国富二代女性曾经每个月花30万左右购买奢侈品,而在破产后,她在澳门开了一家袖珍咖啡店,并自陈现在这种只图温饱的日子反而要比当年的日子过得更有意义。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收集植物标本成为一种良性物欲?前面已经讨论过,实用性和价格不是依据。物欲都是非实用性的。而假如不考虑交通、工具和可能的门票成本的话,获得植物标本是免费的,但是获取Steam游戏成就也是免费的。

不过,还有一种良性物欲还没有得到讨论,而这只有超级富豪才能做到,而且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少。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美地奇家族到美国波士顿的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Isabella Stewart Gardner),这些富人以收集艺术品为欲望,并且将其开放给公众展示。他们以高价购买艺术品后并没有把它们私藏起来,而是把自己看成是艺术品的托管人或资助人。

这样我们似乎找到了良性物欲的共同点:无论是植物标本还是艺术品,它们是美的。收集具有美感的物品的欲望可以是良性的(只要它没有对自然的多样性造成破坏),而对美的追求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性的追求。而除此之外的物欲似乎都不是良性的。

结论与建议

虽然康德认为财产欲是绝症的论断言简意赅,但我们在经历一番讨论后却发现事情要比他的想象复杂很多。财产欲是金钱欲和物欲的总和,但某些类型的金钱欲和物欲却是可取的,而并非康德所说的绝症。假如金钱欲是间接性的,并且服务于自己的自我实现,那么这种金钱欲是可取的。假如物欲所欲求的是有美感的事物,并且愿意免费或以成本价公开展示,而且没有破坏自然的多样性的,那么这种物欲也是无可指摘的。而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也无意为这两个限定条件以外的金钱欲和物欲正名。

在真实世界中,大多数的金钱欲是来自于物欲,而不是对金钱本身的渴望。这意味着它们的金钱欲只是间接性的,因为归根结底他们是想获得物。而大多数物欲又是受社会比较欲的驱动,而不是来自对物品本身的渴望。我的一位老师告诉我,自从她从杭州搬家到美国,就感到自己的物欲降低了,因为这边的美国人的穿着都简单而朴素。同样地,假如一个小学生从杭州这个“鸡娃”圣地移民到美国,并且跟华人群体保持距离,那么这个人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加轻松。

一种被广泛提到的降低消费的策略是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假如这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你还要买你眼前想买的这个物品吗?——这个假设性的思考就是试图营造一个把自己从社会比较中隔绝开来的观念真空。

但是,这一策略并不能解决所有物欲,因为很多物欲也并不来自社会比较,而是来自基因。每一代新的iPhone出来以后,一批旧型号的用户马上就感到自己想要换手机的欲望,即便他们并不真正需要新型号多出来的性能或功能。这是一种对新事物的欲望。一个想要购买奶茶或点夜宵外卖的人也无法通过“假如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来阻止自己不购买这些东西,因为对甜食和食物的欲望是生理性的。对待这些物欲的方式不是“解决”它们——我们根本无力解决它们——而是超越它们,让自己转向与更加超越的目的,比如投资或身材管理。

我们可以不拥有某样物品,但不可能不拥有金钱,无论是通过存款还是通过一份工作甚至婚姻而即将得到的金钱。许多出身理工科的中国男人之所以投身于996,而许多中国女人之所以想要跟这些男人结婚,就是看上了那份即将到来的金钱,而损害了自己的长远生活。由于我们无法像远离奢侈品那样远离金钱,所以金钱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在我看来,长期投资和做慈善或许是对待金钱欲最好的办法。长期投资鼓励人们节制当下的享受,把金钱投入到未来;而做慈善则是把金钱投入到保护环境和利他行为之中。康德和叔本华都对金钱持消极态度,但同时他们也是投资者。叔本华之所以一辈子过得衣食无忧,不仅是因为那份遗产,而且还因为他的投资实践。

荣格认为,人是一种本身就具有精神性追求的动物,而为了某个彼岸的精神目标,他们会把一部分情感投入从追求世俗的目标如金钱、权力与性快乐中收回。这跟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不谋而合。假如把生命的注意力停留在低层次的金钱上,那么我们就无法在更高的精神性层次中找到更深刻的满足。在我看来,这也是唯一的对待金钱欲甚至整个财产欲的办法——找到自己的精神性追求并努力实现它,让自己从金钱欲和物欲从解放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要防止自欺欺人。许多创业者或投资者声称自己在模仿马斯克或巴菲特,声称自己是在进行自我实现的活动,但他们看上的不过是“赚他一个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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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如何对待财产欲,即金钱欲和物欲的总和” 》 有 12 条评论

  1.  的头像
    匿名

    I heard that a means to an end will, gradually and eventually, be forced into an end in itself, when people are occupied with the means.

    1. Yes, but we can also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benign and the malignant. The passenger experience on Western modes of transport is generally more user-friendly than in China, and the comfort level of the vehicles themselves is also of great importance. However, has the current obsession with AI also brought about some negative consequences?

      1.  的头像
        匿名

        I think so actually. The plebeians have always easily forgotten the better end of technological advances, which is to promote well-being of as many people as possible to the greatest extend. Now they are – and probably they also have been – stuck at technology’s worse end of promoting work efficiency and efficiency of social control, esp. with the advent of the latest versions of AI. West and East alike.
        When I put these words down, what I have in my mind is the genocidal scene from Alien: Covenant where the engineers were eradicated by the black goo. This is, I believe, what is befalling the plebeians, though in a much milder yet pernicious manner.

  2.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I heard rich men once said, “Poor people all think they deserve to be rich. Rich people live every day with the uneasy knowledge that we do not.”

    Another quote from someone with conscience is as follows :”We made and saved money by working all the time and not going anywhere and by investing in stocks that profited from the world’s pain.”

    1. Earning money cannot rely solely on hard work. The rewards reaped by someone with a degree from an elite university working in the financial sector—despite working hard—differ vastly from those of a food delivery driver who works just as hard. Some of these disparities are predetermined. This world is inherently unfair.

  3.  的头像
    匿名

    “假如把生命的注意力停留在低层次的金钱上,那么我们就无法在更高的精神性层次中找到更深刻的满足。”
    层次越高,满足一定更为深刻吗?换言之,深刻的满足一定/大多来自于所谓超越了生理性欲求的抽象欲求吗?很好奇,何谓更高层次,是指在马斯洛的金字塔中占据了更高的纵向坐标吗?并不是很赞同马斯洛给欲望排等级(等级只有一维,而欲望多维)的做法,很误导人。

    1.  的头像
      匿名

      这里可能有些断章取义,若有误解请见谅。

    2. 这里涉及到欲望的等级制和平等制的哲学讨论,这种讨论在19世纪很直白(参见边沁、密尔),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那么直白。在今天直白地说更高级的精神追求,反倒是容易被受社会学家影响的人说这不过是一种对文化资本的追求,等等。不过,据我所感知到的情况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这排除了大多数底层民众),大多在某种程度上支持欲望的等级制,而支持欲望的平等制的似乎或多或少跟后现代主义有一些联系。

      我个人是支持欲望的等级制(这是自古希腊哲学到19世纪哲学的主流)。只是说,没有必要歧视那些沉溺在低等级欲望的人——就像那些女权主义者对她们所说的“婚女”所做的那样。

      并不是抽象欲求更加深刻。女性性高潮想必也很深刻(其深刻程度在某种意义上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求知欲),但也很短促。比较长久的且深刻的满足,似乎很难来自生理性的欲求。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有另外的问题。我个人更欣赏荣格的理论——更高的精神需要往往要抵达一定的年龄,同时常常伴随着一场精神危机,它跟底层的需求是否被满足没有充分性的关系。

    3.  的头像
      匿名

      我觉得这里的“深刻”似乎不需要理解为一个褒义词,而仅仅是个中性词,描述程度的不同。
      “深刻”让我马上联想到中学作文,老师评价某文章观点深刻,所以得到高分,以至于“深刻”误成了“优秀”的代言。

      精神追求过于抽象,不如换个类比。纯甜的果葡糖浆虽然也美味,但容易让人腻烦。反而是甜度更低、风味更复杂的甜食更使人留恋。这一点恐怕具有相当的普遍性。至于喝茶,可能有太多个人特质在起作用,反而不具有那样的普遍性了。
      我想,精神追求是类似的。毫无精神追求的生活,恐怕是很腻的,即使纯甜。如果降低甜度,适度添加精神追求,生活就变得更多彩,满足也更持久。但十分强烈的精神追求恐怕有太多个人特质在起作用,只能是少数人的选择。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在前几期已有相关讨论)。对于几无精神享受的人而言,他们怎么能知道精神追求的满足不同于物质满足,因此前者是值得追求的呢?恐怕多数情况下只能出于偶然。对年轻人来说,相对好的教育环境提供了许多这样的偶然,比如社团和展览。(当然即便是三墩镇某高校里面也有相当多学生几乎没有什么精神追求)而对于那些未曾有幸享受较好的教育环境的人来说,他们中的多数似乎从未体验过精神上的满足——真正的精神满足,一种和物质无关的持久的愉悦或平静,即便它出于某些原因而隐匿或消失。我想如果由那些没体验过精神满足的人来评价,那么物质满足一定是排在首位的。
      [此处我并不同意博主的看法。即便中国大部分下层群体没有考虑过精神追求,那中国现在的大部分中层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除了经济社会地位,中层其余方面和下层并没有什么区别。多数中层的精神追求并非出于精神追求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他们从别处获知适当的精神追求符合他们的经济社会地位;他们去看画展,是因为他们需要维持生活,也即身份,的体面——不是为了画而看画,是为了看而看画]

      1.  的头像
        匿名

        PS 我对上层的了解很有限。而就我有限的了解范围内,上层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和其它阶层一样,太清楚行为的社会意义,因此对行为的实施成为了目的,行为的对象反而无足轻重。比如对服装或者灵修的喜爱,并非喜爱服装或者享受灵修本身,而是因为这是他们圈子风靡一时的小潮流。

  4. 几番解放日报 的头像
    几番解放日报

    楼主,有人讲主体性,好像也有类人是特殊性,就是给一个班级洗脑,会有那么一两个看出问题,这一两个可能是对金钱没有特别欲望,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的个性就是想死给你们看。属于傻子类型。

    1. 其实没有看懂您的意思。谁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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