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限地等待着离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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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zhiju

听说,当一个人有意或无意地去体会,自己的人生时日无多时,就会发现自己生活中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对于结婚的许多人来说,他们会想到要花更多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对于单身的人来说,他们也许会选择抓紧时间一个人到这个世界里的各个角度去看看。总之,人们在这个节骨眼,不会想到要继续进行自己手头那平凡的可有可无的工作,也不会抓紧时间多读几本根本带不进坟墓里的书。

当下,我面临的是一个有些相似的问题。过去三个多月,我一直在等待着离开——诚然,不是永久性地离开这个世界,而是短暂地离开目前所处的这个地方。这三个多月,我一直以为具体日程会在大约二十天以后,但直到现在,这件事还是不确定的。我想到今年的热门电影Top Gun: Maverick中,战斗机驾驶员Hangman曾对Rooster说:“You’re snug on that perch, waiting for just the right moment that never comes”(你蜷缩在那个冷板凳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个恰到好处的时刻。)而我也仿佛便是坐在替补席上的人,看着同袍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自己却坐在那里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一则通知。

无限地等待着离开,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生活状态。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想,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状态?如果这真的可以成为一个问题的话,它却无法得到任何确定的结果。

我可以把归因于我无法控制的因素。这样,我便没有任何责任,没有任何义务。我可以埋怨命运的不公,同时也听从命运的摆布,等待着一个偶然的邮件或电话。这看起来似乎是很轻松的,因为自己不用做任何事情;但这其实是最难的,因为一旦自己对生活放弃了自主权,便开始自动地被各种消极情绪——焦虑,悲伤,不满——所袭扰,并给整个生活涂抹了一种阴暗的基调。

于是,我转而归因于自己,看看这件事给自己敲响了什么样的警钟。我把它跟我最近几个月的一种思考结合了起来:一个人应该如何提高自己的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

我似乎在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勤奋的人。我记得,还在读高二的时候,在中秋节的夜晚,我给高一的语文老师发短信道贺——由于我不是一个会主动亲近老师的人,所以我一般也会被老师所忽略——他竟然通过短信跟我多聊了几句。他告诉我,他正在重庆的江面上坐游船观光,说我“很聪明,但就是太懒了。”他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我这两年测试过好几次“大五人格”,尽责性的评分都偏低。倘若我把这个结论拿去理解我过去的种种经历,便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过,我没有停留在“性格决定命运”这个层面,而是努力去思考如何才能进一步提升自己。我发现,承担责任要比推卸责任,为美好生活提供更大的贡献。我的这种“成长心态”招致了许多人的反对。有朋友告诉我,不要“瞎反思”。有同学说,她不相信人格的改变可以是永久性的,一会儿变一下,一会儿又会变回去。我的心理学前室友也对我明显表示,人格改变是不可能的。此时,我会摇身一变为科学实证主义者,从谷歌学术中搜寻各种能支持我的看法的前沿论文。现在,科学成为了我的生活信心的一种途径。

现在,我已经适应了用日历和待办事项程序来规划自己的日程。虽然实际精确度还有待提高,但也因此对生活有了更多的期待和动力,也许效率也更高了。然而,仅仅是片面的规划日程是不够的,为了提高尽责性,一个人还应该想一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可是与许多人一样,我对此也处于迷茫之中。我顶多能看到最近一两年的目标,更远的地方便很难再看到了,或者没有那个勇气去寻找。这是一个对未来普遍没有信心的时代。

这学期伊始,我开始尝试着进行一个社交试验:召唤一些文科生来喝酒和聊天。在举办第一次活动的时候,我还对自己的“离开”很乐观,以为顶多能搞两三次,也因此以为这可能只能是一个昙花一现的事情。做这件事的可能动机比较多:我热爱校园,但感觉这个校园缺乏理应具有的社交氛围;社交是一项需要锻炼的生活技能;认识更多人和结识朋友;一起探讨一些思想或公共问题,并从中学习;等等。

举办这样的活动,我并没有一个范例可供参考,所以一切全靠摸索。所幸,我获得了许多陆续加入进来的同学的帮助和支持,使得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而这也出乎我的预料。一位同学把这定名为“流动的盛宴”。

“流动的盛宴”现在是我的“等待离开”式的生活的最大慰藉。当具体的经验徐徐展开,起初的构想便黯然失色了。前四次活动进行得不太顺利,但也是有趣的回忆。活动从第五次开始步入了一个稳定性的里程碑。有人告诉我,当她从一次活动结束后走出房间,感到这个场景仿佛是“梦蝶”。也许,它是一个梦中曾有过,但从未在现实中经历过的场景。有人说,她一周的每一天都期待着这个活动。有人觉得这接近她所理想的大学生活。但也有人觉得它的走向不符合自己的设想,从而想要离开。

这里还不能很好地写下自己的感想,因为它仍然是一个变化、发展和有待理解的新事物,仍然在冲击着我的灵魂。我的大脑中的奖赏系统持续因此活跃着,不仅因为这个活动本身,更是因为与一些具体的人的结实与交流。可以说,它史无前例地改变了我的校园生活。

我目前迫切地感到,自己需要在组织者和参与者之间达到一个更好的平衡,因为希望自己能更深入地沉入交谈。但是,我也不可抑制地希望确定每一个人都很舒服,并且促进不同人的联结。对我来说,组织者和主持人这两个角色之间也有一些冲突,于是我一直还不是一个好的主持人。

我记得我第一次进行试验时,我发现自己坐在那里,需要立即跟素未谋面的几个人交谈一些比较深入的话题,这样的感觉既是陌生的,也是曼妙的和快乐的。同时,在过去的历次活动,我也能感受到许多在场者的快乐。这使我想到,如果人们只是简单地聚在一起喝酒和聊天,就能创造出如此多的快乐,为什么许多人不这样做呢?

但快乐或许是短暂的。许多人这一学年就毕业或离开了;清零政策随时都会给聚集造成巨大困难;至于我,虽然在无限地等待着,但那个结果可能会随时到来。

Top Gun: Maverick中,Rooster最终还是被由汤姆·克鲁斯扮演的男主角Maverick叫上场了,而Hangman成了替补,尽管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被叫上场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Rooster当时的表情——错愕、忧虑、紧张、不安、歉意——尽管他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如果这一天也会降临在我身上,那个时刻的我也许便会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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