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教育的一种最为严厉的批评是“摧残论”,而且中国教育的反思者和批评者似乎在“摧残论”上取得了相当大的共识,因为就连郑强和陈丹青这样截然相反的人都在多个场合把中国教育和“摧残”联系在一起。至少在教育、医疗和住房这三个方面,小粉红们还是能跟自由主义者们取得罕见的共识的,无论这种共识是多么表面化。
那么,摧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有许多具体现象都已经被讨论到,比如摧残了求知欲,摧残了身体健康,摧残了心理健康,摧残了人生意义感,摧残了创造力,等等。不过,对于摧残的根本机制的发生则讨论较少,而且几乎没有讨论打击“早恋”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本文将讨论中国教育摧残人性的两个基本模式:压抑和诱惑——其中,压抑主要发生在基础教育阶段,而诱惑则主要发生高等教育阶段。
在展开讨论之前,这里有必要厘清两个概念,一个是人性(humanity),一个是人类本性(human nature)。二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方面,前者指的是人类心理中的理想性东西,而后者指的是人类心理中的现实性东西。所以,我们常说人性是伟大的,但不会说人类本性是伟大的,反而,人类本性的某些方面是难以启齿的。尽管在中文的自然语言里面,人们常常把“人性”和“人类本性”混为一谈,也就是常把“人性”也贬低为人类心理中的现实性东西。中国教育同时在摧残人性和人类本性,所以本文同时使用了这两个概念。
基础教育的压抑模式
基础教育主要压抑的是人类心理中的一个东西:浪漫爱情。
不过这里要把性欲或力比多和浪漫爱情区分开来。弗洛伊德主义者几乎把这二者混为一谈——尽管二者在现实中常常交织在一起,但在概念上和生理机制上还是相当不同的。浪漫爱情可以独立于性而存在,尽管这种浪漫爱情常被认为是不完整的。
这里要强调的是,基础教育一般来说并不压抑性(sex),或者更准确地说,并不直接压抑性。在中国的中小学,教育工作者们大多还处于谈性色变的状态,同时也因为既缺乏压抑性的工具也缺乏正规性教育,所以性其实是在地下状态野蛮生长的。
我在读初中时听到了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多的黄色笑话,也目睹过宿舍男生们集体看AV的奇观。在课堂上,假如老师仅仅是间接地涉及到性话题,或者说读到某个谐音,都会引起一些男生的联想和坏笑。有一天,我的英语老师——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显然感到自己被这种氛围给冒犯了,当场发怒怒斥了一些人,还通告了班主任。但让我感到非常委屈的是,我这个“好孩子”也成为了被她怀疑的对象,可能是因为我在某个场合发出过不合时宜的且被误解的微笑。几天以后,班主任来寝室巡查,搜查了几位同学和我的柜子,而这位男老师倒也没有隐瞒他的目的:“看看你们有没有私藏什么黄色书刊。”而我当然没有这样的东西。
有些男生的黄色笑话是针对个人的且极度冒犯性的。有一个男生在跟另一个同学上厕所时,被夸奖他的生殖器很大,而他自信地说,“这是用来插XX的。”这位同学事后把这件事当作趣闻转告给了那位女生,同时那位女生并不喜欢那个男生。女生一怒之下把此事告发到班主任那里,班主任也立即召见他并把他训斥了一顿。我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处理这个棘手之事,只知道那个男生事后非常埋怨那位同学走漏了消息。
或许中国教育对性的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要为诸多意外怀孕事件甚至强奸事件负责。一个缺乏性教育的国家自然只会隐晦地告诫学生们不要“偷吃禁果”,而不是教他们正确且必须使用避孕套。当我第一次听到“偷吃禁果”这个说法时,我甚至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得不求助身边的同学,而他们也对我讳莫如深。
我身边没有发生过意外怀孕事件或强奸事件,但听过一些来自其他班的传闻。我在读高一时举行过一次奇怪的全员体检,因为这个体检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多余的。在今天,互联网上对这种体检有一种阴谋论解读。但我事后听说学校是要查哪些女生已经怀孕。
中国教育不压抑性,但是极度压抑浪漫爱情,这两件事都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中国教育使用的根本手法就是把基础教育阶段的浪漫爱情一律污蔑为“早恋”,这个词意味着这些浪漫爱情是未成熟的。但这种手法存在两个问题:第一,未成年人的那种浪漫爱情情感已经是完全成熟的,这就像他们的高兴或幸福的情绪不可能是一种不成熟的情绪一样。情绪没有什么成熟不成熟的,它只要一出现那就是真实的。第二,即便未成年人的浪漫爱情实践的确可能有很多不成熟的因素,但这也不是阻止实践的理由。一个30岁甚至40岁的男人或女人也可能反思自己刚刚对伴侣做的某种行为是“不成熟的”,而这种反思往往是成长的起点。而浪漫关系的实践也必须在实践中才能逐步学习,从不成熟走向成熟,而这恰好表明了进入浪漫关系的必要性。
中国教育根本没有能力压抑浪漫爱情的情感的诞生,而只能进行事后压抑。但压抑往往没有什么用处。最近一些年的心理学研究表明,情绪压抑是情绪调节策略中最糟糕的一种,往往只会起反作用。当你已经碰巧爱上了坐在你前面的女生,而你选择压抑它,其所要耗费的心理能量往往会高于表达它所耗费的心理能量。
中国教育压抑浪漫爱情的办法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我读高一时,隔壁班的班主任是我的物理老师。虽然我很享受他的授课,但是他某一天的一句话彻底扫荡了他在我这里的形象。他有次忽然提及,在他们班,假如一旦发现谁早恋就开除。我心想,还好我不在他的班级!而在隔壁的隔壁班,一位男生被怀疑跟一女生谈恋爱——尽管这不是真的,只是他们关系不错——就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劝告他“斩情丝”。听起来所谓的“斩情丝”似乎跟切黄瓜一样容易。
在读高三时发生的另一件事让我明白那些老师会为了“斩情丝”而做出什么事情来。有一对情侣遭到怀疑,而那些老师采取了一种“囚徒困境”式的分别审讯的方式——把两个人各自叫去谈话,询问是否在跟那个人谈恋爱——他们默契地使用了最优解,即都不承认他们在恋爱,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中国教育对浪漫爱情的压抑使得许多情侣不得不处于地下状态。而我当时也概莫能外。我的一位朋友是跟她的高中时期就开始谈恋爱的男友结婚的,她曾经告诉我,当时他们的地下状态可谓做的是天衣无缝,以至于男友路过她的时候都不会看她一眼。而这种地下状态也让她感到苦恼,因为她感到自己被忽略了。
由于中国教育不压抑性,却压抑浪漫爱情,而这很有可能导致了一个影响可延续几十年的深远后果:性爱分离与对浪漫爱情的信念缺失,因为他们可以自由地自慰,自由地嫖娼,自由地约炮,而一旦要实现浪漫爱情时却会预期它会遭到最为猛烈的打击。
高等教育的诱惑模式
高中老师们曾经许诺,等你们到了大学,就自由了。这种自由常常包括恋爱自由。但是压抑模式给这些人留下了深远的影响,所以等他们进入大学可能会受到两种模式的支配:一种是对走向浪漫爱情缺乏勇气和能力,尽管他们对外宣称是自己对谈恋爱没有兴趣;另一种则是把谈恋爱作为一种单纯的任务(“假如大学期间谈不到恋爱,以后更谈不到”),所以他们可能会不负责任地或不明智地选择伴侣。
大多数高等学校既不会压抑性,也不会压抑浪漫爱情,尽管性教育和情感教育依然是缺失的。实际上,这些学校不会压抑人类心理的任何欲望。只有那些最恬不知耻的父母才会“不允许”自己的子女在大学谈恋爱。
这里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诱惑,也就是把人类心理中的欲望诱导到某些方向上来。康德提出人类心理有三种主要文化性的欲望,这里不妨引用他的分类作为进一步讨论的基地。荣誉欲追求的是声誉,统治欲追求的是对他人的强制力,财产欲追求的是金钱。康德认为,这三种欲望相当于人类的绝症。
目前的中国大学以促进恶性竞争或所谓的内卷式竞争而臭名昭著,这让一代又一代的大学生感到筋疲力尽,而其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绩点排名、奖学金、竞选、保研和入党。这些方式综合地调动起了人的荣誉欲、统治欲和财产欲,并促使他们相互斗争。我曾经参加过几次奖学金评定,而同学之间为了几千块钱而大吵大闹甚至背后插一刀的戏剧成为了我整个大学生涯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而我相信许多人都有类似的记忆。
有人说,人性(实则是人类本性)如此,而我对此也无法表示异议。但问题在于,一个体制可以不让人类本性中的阴暗面表达出来,而让光明面表达出来——这样才有可能在实践意义上让大家成为道德上更好的人。实际上,整个历史就呈现出这样一种道德进步的趋势,史蒂芬·平克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中已有详细论证。但中国大学体制的作用则是完全相反的,它通过挑动恶性竞争来让人们的本性中的阴暗面充分暴露出来。想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做到出淤泥而不染,这是很困难的。我身处一个气氛非常融洽且大家愿意自由发言的大学社群里,而一位朋友告诉我,这个社群之所以能做到如此,是因为大家来自不同专业,彼此之间没有利害关系。
同时,高等学校往往是所谓的“体制热”的主要推手,许多辅导员都在散播一种通过“考公”成为人上人的观念。这种“体制热”的心理学基础也就是撩拨一个人的荣誉欲和统治欲。
不过,物欲横流或过度财产欲的问题倒不来自高等学校,而是社会和社交媒体。高等教育并没有诱惑学生们去赚钱和花钱享乐,但这部分是因为社会和社交媒体在这方面的诱惑已经足够大了。这里的问题在于,高等教育并没有起到一个象牙塔的作用来缓和来自社会的影响,而这本来被认为是大学的使命。
通过高等学校内部的恶性竞争的预演,学生们很快就能适应高校内部和社会的原子化状况。或许有人会提醒,恶性竞争在中学就已存在。但问题在于,中学时代的同学情谊能在很大程度上中和甚至覆盖恶性竞争带来的影响,但在大学时代,这种同学情谊已经基本不复存在。
总的来说,中国的高等学校在如何处理人类本性中的欲望这个议题上基本上是失败的,因为有很多场合都在促动人类本性中的荣誉欲、统治欲和财产欲,并且让大家在彼此之间的恶性竞争之中分崩离析,而不是把它们维持在一个合理的水平。于是,毕业生们将带着被撩拨起来的荣誉欲、统治欲和财产欲去塑造中国社会。
《圣经》中的主祷文中有这样一句话:
“And do not bring us to the time of trial, but rescue us from the evil one.” (NRSV版)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evil.” (RSV-2CE版)
两个版本的译文有差异,但绝大多数人的理解都是“诱惑”,也就是请求上帝不要让自己陷入诱惑,而是救自己脱离凶恶。这句话的深意在于,与其跟诱惑直接搏斗,不如直接远离它。假如只有撒旦才让人类去直面诱惑的话,那么中国大学是不是在扮演这个角色呢?
结论
一个中国人在经历了基础教育的压抑和高等教育的诱惑后不可能成为一个古典人文教育所理想的“大写的人”,而只能是一个功利主义、利己主义者、物质主义者和社会比较主义者,等等。他们的性欲虽未受影响,但由于浪漫爱情信念和能力受到打击,这导致性和爱的结合难以实现。他们跟自己不爱的人结婚并短暂地相互满足性欲,并且当这里的性欲也无法被满足后,便从婚姻外部寻找满足。同时,由于荣誉欲、统治欲、财产欲以及基于这些欲望而进行的恶性竞争持续进行,我们不仅难以得到一个有爱的社会,也使得每个人都无法成为真正的可爱的人。中国教育的确在摧残人性和人类本性,而其后果比绝大多数人的想象要严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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