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对谈:浪漫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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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对谈:浪漫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吗?

编者按:这篇对谈汇聚了本博客的两位热心讨论者Orcanète、ImageNoise与博主浮云笑此生关于浪漫爱情中的独一无二性这一话题的对谈。对谈的正文为三人独立且先后完成,而评论区预计将由三人进行进一步对话,同时也欢迎读者发言。

Orcanète:浪漫爱情的“独一无二”:一种逻辑上的错觉

我们习惯于赋予“浪漫爱情”一种崇高的地位,认为它在人类的所有情感关系中是独一无二的,截然不同于友谊、亲情或职场中的上下级关系。然而,这种所谓的“独一无二性”,往往只是一种笼统的直觉、模糊的想象,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认知的错觉。

1.爱情的基本结构:人与关系的组合

从常识来看,爱情至少涉及两个独立的个体:爱的主体与被爱的对象。虽然我们通常希望在同一时间内只爱一个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中可能会先后爱上不同的对象。

当我们试图区分爱情与其他社会关系(如友谊或职业关系)时,我们实际上是在给这种“关系”贴标签。但这仅仅是分类的不同,并不能直接推导出它在逻辑上的特殊性。

2.“独一无二”究竟在指什么?

当我们宣称一段爱情是“独一无二”时,我们可能在指代四个不同的层面。让我们逐一审视:

第一是个体的唯一性。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原子。作为主体的你和作为对象的他,本身就是不可替代的个体。但这属于个体的生物学或物理学属性,与你们之间产生的究竟是“爱情”还是“友谊”无关。

第二是被爱者的特质。有人认为,爱情的独特源于对方身上那组无可取代的特质。在哲学上,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个体特征的某种特定排列组合(即一些特征以及这些特征之间的特定关结构)。我们爱上的往往不是对方的所有特征,而是其中一部分特质及其构成的独特结构。然而,这种“独一无二”同样适用于友谊——你的知己同样拥有独特的特质组合,可我们并不会因此称友谊为“浪漫爱情”。

第三是“爱情”这种关系本身。如果说“爱情”这种连接方式本身是独一无二的,那意味着古往今来全世界只能存在一次爱情。显然,爱情作为一种情感类别,是可以发生在不同人之间的普遍现象,它本身并不具有排他性的唯一。

第四是两人结合后的整体状态。这是最具有迷惑性的观点:认为由于“独特的你”遇到了“独特的他”,两人交织出的结果必然是独一无二的。

3.被消解的特殊性

如果依照最后一种逻辑,我们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如果你和某个朋友的友谊是独一无二的,你和某位上司的合作关系是独一无二的,甚至你和楼下保安的点头之交也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参与关系的个体始终是唯一的。

4.结论

结论便显而易见了:如果世间几乎所有的关系在逻辑上都具备这种“基于个体的唯一性”,那么爱情相对于友谊、亲属或职场关系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特殊地位。

人们在谈论爱情的“独一无二”时,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指什么。一旦我们试图去精确定义这种唯一性,爱情作为一种“神圣幻象”的特殊性,也就随之瓦解了。

ImageNoise

爱情是否是独一无二的一种关系,首先必须弄清我们为什么尝试去解答它。简单地说,可以拆解为两个层面的原因: 在精神上,我们想要体验无与伦比的被珍视感,和一种自我定位的内在需求;从实用性角度上说,这方便双方之间形成一种不言自明的约束,即在确立关系的期间是彼此独享的。如果从“存在即合理”的立场看,似乎不必去追问乃至击破这两个实际存在的人性与社会约定方面的需求。然而考虑到现在的年轻人崇尚单身、质疑爱情,并在速食感情中缓解寂寞(如果三联生活周刊的月经贴真的不全是危言耸听的话),或许可以为之作如辩护。

首先我需要声明的是,我并不认为爱情有某种浪漫主义意义上的“特殊性”,即Orcanète认为的,必须要证明个体、关系或两人“融合”的状态这三者的特殊性成就了爱情作为一个概念的特殊性。事实上,我的中心观点是,这里面没有什么是特殊的,但我个人会主动选择去郑重其事地对待它,即采取和对待自己人生一样的态度,并认为这里面没有什么中间地带可言。

人们远远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那样特殊。王尔德早就说过,”Most people are other people. Their thoughts are someone else’s opinions, their lives a mimicry, their passions a quotation.“在Adam Curtis的纪录片《探求自我的世纪》里,人们对自我特殊性近乎膨胀的表达欲,使心理学家、政府和企业得以合谋,量产彰显“个性”的商品(难道本文所讨论的这个问题不也是因此而产生的吗?) 那么,如此平凡的我们,究竟试图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何种理想? 以及为什么要始终维持这样的热情去探索这种关系? 我个人认为,无法在本质上被证明的事物,可以靠我们尽力用行动本身不断构建它,而意义在建构过程中得以完满和鲜活。

那么这是怎样的行动呢?首先,我们可以用排他性去保证它的特殊性,这是给恋人作为个体的最大肯定。或许可以说,It is not that specialness makes the relationship exclusive; it’s that the exclusivity of the relationship justifes making it special. 其次,爱情的特殊恰恰在于打破自认为特殊的固化的自我,这就需要我们主动让渡出一部分自我,以期达到某种灵魂分裂的状态,而这并不总是不愉快的。“It’s a fantasy of surrendered agency. Oddly, the thing we deplore in others, submission, is what we most want for ourselves.”(Graham Moore)。最后一点是,我们如何在这种被特殊对待的关系中抵御嫉妒和其他的不安情绪(因为我们很少在亲情或友情时遭遇它们)。残酷地说,人无法完全地拥有对方。这就是Orcanète使用子集来表示我们相爱对象的特征的原因。我想,自信和理智会在嫉妒来袭时快速拯救我们。而爱者总是比被爱者显得更轻盈和自由,因为后者总在担心这种爱何时会失去。这更加坚定了我们要去主动建构爱的信念。

浮云笑此生

几乎所有坠入爱河的人都难以拒绝这样一些陈述:我感到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一段关系是独一无二的,我自己对对方的爱是独一无二的,并且我对方对我的爱也是独一无二的。

实际上,那些仅仅让自己显得特别的举动,也是约会和亲密关系中相当具有象征性的举动。比如,在约会过程中,仅仅是男子为女子打开车门并让她先上车的这个微小举动,也会让女子感到自己得到了特别对待,而这种感受也可以进一步延伸为自己具有独特性。然而,这些女子或许未必会想到,这个男子曾经为很多女子这样打开过车门。

不同于ImageNoise,我认为独一无二性的确是浪漫爱情中的核心感受。而最完美的浪漫爱情的感受似乎就是这样五层的独一无二性:我是独一无二的(命题A),我面前的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命题B),我对这个人的浪漫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命题C),这个人对我的浪漫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命题D),而我们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命题E)。这五个子命题合起来就是我们的核心命题:一段浪漫爱情具有独一无二性。这也是Orcanète所提及的第四点即整合状态的完善版本。

而假如能够证明浪漫爱情的独一无二性是虚假的,那么这似乎可以对浪漫爱情的正当性釜底抽薪——我们看到,Orcanète正不遗余力地尝试做这件事,而ImageNoise则承认这种特殊性不是现成存在的,但却是可以被构建出来的。

命题A和命题B似乎是不言自明的。Orcanète并未反驳这一点。命题C和命题D在现实中的确面临巨大挑战,对此,Orcanète提及,一个人往往不会在一辈子仅仅爱上一个人,而是会在不同时期爱上不同人。不过,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这两个命题,即一个人在同一时期仅仅只会爱上一个人,而做了这样一个注释后,我相信大多数人依然能从字面上相信命题C和命题D可以成立。

而假如命题A、命题B、命题C和命题D都同时成立,那么命题E就应该随之成立。既然参与者都是特殊的,而他们对彼此的爱也是特殊的,而他们的经历和故事又是特殊的(Orcanète并未触及浪漫爱情中的叙事成分,而ImageNoise则正确地强调了这一点),那么为什么这段关系不是特殊的?

Orcanète把浪漫爱情跟友谊和点头之交进行类比,则是完全忽略了浪漫爱情当中所具有的特殊的经验性成分,而正是这些成分才让浪漫爱情从人际关系当中脱颖而出。

Orcanète还提醒我们,浪漫爱情“是可以发生在不同人之间的普遍现象,它本身并不具有排他性的唯一性”。但我认为这里似乎陷入了一个语言陷阱。我们所说的独一无二性,其实不是指的浪漫爱情这种情感具有独一无二性,而是某一段浪漫爱情具有独一无二性。这也是为什么我把我们所讨论的命题更精确地划定为:一段浪漫爱情具有独一无二性。

这样,我就完成了对浪漫爱情的独一无二性的初步辩护。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Orcanète放过了最容易被质疑的命题A和命题B,而是攻击其他更加坚固的命题呢?ImageNoise正确地告诉我们:人们远远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那样特殊。而我自己也只能不情愿地为命题A和命题B辩护。

一线心理咨询师或许对人类心理的普遍性和特殊性之辨有着更具体的理解。他们每天都处理着来自不同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但是假如这些问题真的是完全特殊的话,那么这些咨询师的工作模式就会更像是小说家而不是医生。

关于人类心理的特殊与普遍值得更细致的探讨,但限于篇幅这里无法展开,但如何理解个人的特殊性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但是,恕我不能接受当代哲学中的一种流行观点:个人的特殊性来自各种特质的特定组合。在我看来,这个观点体现出了一种典型的理性的自负。或许我们可以从美学中有一些借鉴。一种过时的美学观点是,美的本质是一种特定的比例,而“个人的特殊性来自各种特质的特定组合”跟这种美学中早已被抛弃的观点简直如出一辙。

我暂且相信的是,每个人内在地(或已内地,in-itself)是独一无二的,但是现实情况是,大多数人都没有充分地把自己的独一无二性给彰显出来,所以他们并不是己内且为己(For−itself)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浪漫爱情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们充分感受到自己的独一无二性。你选择了浪漫爱情,那么你就选择了自己的独一无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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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三人对谈:浪漫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吗?” 》 有 22 条评论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有一处技术性细节或许需要澄清,尤其是对于刚目睹这场讨论的读者而言。我斗胆抛砖引玉,如有未尽,还请ImageNoise和博主补充或更正。

    严格意义上,唯一(unique)和特殊(special)并不完全等同,虽然二者常常混淆使用。当二者混淆使用时,都能用来表示一个对象具有某种模糊的独一无二的特点。当二者有所区分时,“唯一”指的是在给定条件下该对象有且仅有一个,没有备份,可以认为唯一是一个客观属性;而“特殊”则有价值判断,“特殊”必须是相对于某个主体而言的,而且不必唯一。比如说太阳系中太阳是唯一的,但我每天看着它东升西落并不认为它对我而言有什么特殊的;相反,初恋对象送我一瓶超市买的碳酸饮料,这瓶饮料绝不可能唯一,但它对我而言极为特殊以至于我死了都要拿它陪葬。

    而在人类身上,这个问题更为复杂,因为每个人类个体都是唯一的,没有备份(此处不考虑科幻中或者思想实验中那种平行世界,因为我们在讨论人类认知所及的现实世界);但对某个特定的人(比如张三)而言,全世界其他人绝大部分在张三看来都不是特殊的,都不过是路人甲乙丙罢了,而只有在张三对某个路人甲产生某种迷恋(本博客所谓“浪漫爱情”)时,这个路人甲就从张三那里(而且此时仅仅是从张三那里)获得了“特殊”的价值判断。

  2.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对博主原文的回应一:
    当然我们依据常识可以判断,张三和楼下保安的点头之交、张三对路人李四的迷恋、张三和李四相互迷恋,无论是什么理由让这三种关系成为独一无二的关系,它们必然是不同的三种关系。即便后两者也许是同一种关系(存疑),但它们和第一种关系必然不同。至少后两种关系中存在“迷恋”或者说强烈的积极情感唤起,而第一种中不存在。这种迷恋或许正是“特殊”这一判断的原因。
    那么“迷恋”是浪漫爱情的充分条件吗?如果是这样,我对一条从隔壁楼偷来的不知道物主的内裤的迷恋也应该属于浪漫爱情。但我想包括ImageNoise和博主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一点。
    那么“迷恋”是浪漫爱情的必要不充分条件吗?那其它条件又是什么?我们需要至少另外一个条件来支持张三对路人李四的迷恋是浪漫爱情。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对我的观点的最常见质疑,是:我们日常所见的,或者许多人亲身经历的,那种我们常常称之为爱情的关系,难道不就是浪漫爱情吗?
      我的看法是,无论人们是否愿意用浪漫爱情这个标签去贴它,它都和如下几种迷恋没有本质区别:一个人迷恋隔壁楼偷来的不知道物主的内裤、一个人迷恋一个纯粹基于词汇预测模型而产出句子的聊骚AI、一个人迷恋自己养的宠物(除了互动甚至还可以与之交尾)、一个人迷恋圣母的慈爱与风韵……
      如果要用浪漫爱情这个标签,那么上述迷恋全都应该贴上浪漫爱情的标签。如果这不是人们所期待的那种既神圣又一言难尽不可言传只能独自意淫的浪漫爱情,那么浪漫爱情本身就是一种错觉或者干脆就是幻觉罢了。

      1. 这些都不是浪漫爱情。纳撒尼尔·布兰登对浪漫爱情的定义,我是很欣赏的:“男女之间一种充满激情的精神-情感-性依恋,体现了双方对彼此人格价值的高度尊重。”(Romantic love is a passionate spiritual-emotional-sexual attachment between a man and a woman that reflects a high regard for the value of each other’s person.)

        这里没有迷恋的地位。迷恋是一种病态。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为什么浪漫爱情被限制在人类之间?这和异性恋把爱情或婚姻限制在男女异性之间难道不是一丘之貉?
          它的逻辑结果有二,一些鸟类为了配偶哀悼而死,也不算浪漫爱情,而爱出轨的智人反而是一种可以拥有浪漫爱情的物种。这样看来,浪漫爱情的门槛(i.e.成为智人)颇是禽兽不如。
          另一逻辑结果,是规定爱情/婚姻局限于异性恋使得其他人类的恋爱婚姻都不正当,因此形同禽兽。
          我知道博主似乎不坚定否认一些鸟类等其它动物也存在浪漫爱情。如果浪漫爱情不局限于智人,也即不限于所谓“人格价值”,那为什么人类和动物不能存在浪漫爱情?

          1. 这个问题,可以类比最近哲学界对”人类是唯一有理性的动物“这一命题的质疑。据我所知,反驳这一命题的理由是,某些动物对工具的使用,以及某些高级的表现,似乎符合理性的定义。

            但我并不认为这个命题会很快被推翻,因为我们把可以把理性的定义拔到更高,高到恰好屏蔽所有除人类以外的动物。

            理性和爱在这一问题上是很相似的。一些动物的确有忠诚甚至看起来浪漫的表现,就像某些动物学会了使用工具。但我们可以浪漫爱情的定义拔到足够高,高到这些动物难以企及——而我相信这正是大家对浪漫爱情的常识性看法。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拔高门槛的操作很精彩(而且rather formally friendly),但是说那是浪漫爱情的常识性看法却让人很难接受。常识性看法的重要特征就是其模糊性(边界模糊;维度不定;容错性),这种模糊性甚至允许自相矛盾,比如阴阳相生,比如水至清则无鱼,比如A可以是B也可以不是B在特定条件下相互转化这样的狗屁。这也是我原文没涉及的问题,因此不妨在此提出:
              如果浪漫爱情之为何物,容许常识性的看法,那么浪漫爱情的性质是否兼容“浪漫爱情既是x也不是x在特定条件下相互转化”这样的描述?

              1. 我所说的常识性看法仅仅指的是,理性和浪漫爱情是人类专属。

                关于所谓的相互转换,这恐怕不是常识,否则不会被写进某些“哲学“教材中并被认为是哲学而被津津乐道。

    2. 迷恋不是浪漫爱情的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我在《几个概念的辨析:性吸引、喜欢、爱、痴情、痴迷》中已经有过讨论。人可以迷恋任何东西,无论是少女内裤还是充电头,它跟浪漫爱情没有必然联系。另外有实证研究表明,迷恋对于关系的长期发展来说是不好的事情。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如果迷恋对爱情不充分也不必要,那么张三对路人李四的迷恋,和张三和楼下保安的点头之交,就没有本质区别(无足轻重的唯一区别无非是是否迷恋),即便二者都是独一无二的关系。
        【正如我原文所写,独一无二不是爱情的充分关系,至于是否必要,则无从证伪,因为世间一切关系都独一无二。】

        由此推知,单恋都不是浪漫爱情。换言之,浪漫爱情必须是双向的(“爱”这一关系具有逆关系),即是双射的。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张三和李四相爱,张三爱李四是否可以多于李四爱张三?如果是,张三对李四的爱并非李四对张三的爱的逆,是否双射由此可疑。也即是否爱情由此可疑。
        如果张三对李四的爱必须等同于李四对张三的爱(其它条件均等),那么爱情的条件极为严苛,我不知道博主或者N•布兰登为何支持此等极为严苛的关系?

        1. 不,这里的经验性因素的区别不是迷恋,但还有其他本质上不同的东西。套用布兰登的理论,其他类型的关系并非passionate spiritual-emotional-sexual attachment。你跟保安完全没有。而友谊,哪怕是炮友,在attachment、emotional、spiritual和passion各个方面的烈度都要低于浪漫爱情。但是,浪漫爱情跟友谊(包括炮友)并不是量的区别,而依然有本质的区别。

          单恋是浪漫爱情,只是它并不是一种关系。浪漫爱情首先是一种个体心理现象,一种情绪和动机的综合征,其次才是一种关系。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爱情的充分条件是个体A对对象x存在精神-情感-性依恋(A’s passionate spiritual-emotional-sexual attachment towards objec x),不需要X对A持同样依恋这种逆关系,这样理解对不对?
            如果不对,还缺了什么?
            如果是对的,那x为什么被限制在真实人类个体身上?即使张三对无生命物体x的精神-情感-性依恋不算爱情,那张三对虚拟的个体y(比如二次元、比如明星海报/视频)的精神-情感-性依恋是否算爱情?我看不出来张三对路人李四的精神-情感-性依恋与张三对明星海报的精神-情感-性依恋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你要追加条件“李四必须和张三互动(以体现李四的人格价值)”,那这就等于承认没有后续的一见钟情不是爱情,因为没有后续的一见钟情里的所谓人格价值只能纯靠想象——即使一见钟情的后续有可能是爱情——但你必须证明无后续的一见钟情具备爱情的本质属性。
            如果你认为爱情的本质属性是精神-情感-性依恋,那么无后续的一见钟情确是爱情的起始阶段。因此张三对(再也不会见面的、因此不存在互动的)路人李四的一见钟情就是爱情的起始阶段。同理,张三对不存在互动的李四海报的一见钟情也是爱情的起始阶段,由此推知,凡是对人形个体的不存在互动的一见钟情都是爱情的起始阶段,因此凡是对人形个体的一见钟情都属于爱情的起始阶段。
            那么:
            1)以上结论你是否接受?如反对,证之。
            2)如果接受凡是对人形个体的一见钟情都属于爱情的起始阶段,那何以反对凡是对一切对象的一见钟情都属于爱情的起始阶段?

            1. 浪漫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从人类出发,而且仅仅是以人类为唯一载体的现象。布兰登的定义的后半句也提及,是对对方作为人的价值的高度尊重。它从始至终就是被限定在人类身上。

              哪怕哲学界那一小撮人真的自鸣得意在自己小圈子里确认了“人类不是唯一具有理性的动物”这一真理,这对公共领域来说也只是具有非常边缘的意义。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浪漫爱情。讨论这个问题没有很大的价值。

              单恋从来就是浪漫爱情,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真实世界中存在各种非理想的、变态的形式,比方说很多人都陷入了迷恋(obssesion)。

              关于一个人的海报,把这个例子换成Tinder上的人物照片会更加切近。大多数人是仅仅看着上面的照片就极为快速地左划右划,而偶尔会看到一些让自己特别感兴趣的,而且人们往往会仔细看这些人的资料而不仅仅是照片。说这些是浪漫爱情的极早期启动,我不会表示反对。

              至于为什么不是一切对象,这依然要回到定义问题。浪漫爱情和理性一样是人类特有的现象(很遗憾的是人类似乎只记得后者而不记得前者),是人类的机能的专属结果。我觉得我没有证明这个问题的义务。有证明义务的是反对这个命题的人。而且我认为这些尝试最终不会成功。

  3.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对ImageNoise的回应一:
    我同意构建特殊性这一看法,世间一切对象无论从本质(essential)的属性看,还是从追加偶然(accidental)的属性看,都独一无二。要从世间无处不在的独一无二的中挑出一个当事人视为“特殊”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说是从实然跳到应然,是信仰的摸黑一跃。
    因此浪漫爱情是信仰的结果,就像上帝或者飞天拉面或者撒旦是信仰的结果。
    IN的构建观点,还让我想起另一处与一神教的相似之处。上帝/撒旦是排他性的,信此神则别无他神;对上帝/撒旦的迷恋也可以是狂热的。那么信仰上帝/撒旦也是浪漫爱情吗(如有必要加上性欲这一条件就不妨加上好了)?

    1.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博主已经说过迷恋不是爱情中一种正常的情绪体验。我倾向于认为它会自然过渡到其他阶段——如果不是一开始就明智地避开它的话。事实上,我一直认为的是,专注即为热情的消褪。这或许有些残酷,但却值得倾力达到这一境地,不管是在感情还是学问上。

      关于人的特殊性这点,果然人文主义者对人类怀有的巨大善意,是我这样更多时候处于虚无的人无法企及的。有时我们感觉不到这种特殊性的原因,除了博主所论述的近乎哲学层面的解释外,我认为还有可能是他们没有选择向我们释放。查尔斯·蒂利的《为什么?》告诉我们,我们倾向于对高度重视的人给出更多、更详细的行事理由。而爱情中的独一无二性,恰恰是由于这种高度投入的互动使我们像熟悉自身躯体延伸般地熟悉爱人。

      您提及鸟类或其他动物感受到的配偶间的眷恋是否属于这一范畴,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很典型的anthropomorphism的观点。事实上,动物和人类器质上的区别,很可能使它们与人类经历着完全不同的时空观。在Ed Yong所著的《五感之外的世界》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具备复眼的苍蝇的短暂一生所感知的时间好像比乌龟还要漫长得多,因为它们在同样时间内处理的信息量是加倍的。另外从进化论角度而言,鸟蛋孵化期间需要两性间的持续配合,使鸟窝温度始终处于恒定并让孵蛋的鸟不至于饿死。这种短期的单偶制更多地是进化选择的结果。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如果说人类将其他动物的配偶关系解读为爱情属于人类中心主义的话,那么人类将同类的求偶关系解读为爱情则是自我中心主义的。
        尽管人类和其他动物的器质性差异或许使得人类难以理解其他动物的世界,但人类和同类的器质性相似则使人类常常忽视了不同个体之间的主体间鸿沟。
        那句流行用语说的“如人喝水冷暖自知”,不仅可以描述人生经历的差异,实际上也能描述个体的感觉、知觉和其他更复杂认知活动的差异。
        张三看到一对天鹅交颈,感叹天鹅爱情的美好,这和张三看到一对智人满脸热吻,感叹爱情的美好,是一样武断的。甚至这和张三和李四满脸热吻,心中感叹爱情的美好,是一样武断的,即使此时张三正在体验满脸热吻。Leng博主一贯认为,虚假的爱情必然在生活中暴露其虚假;但我恰持相反看法:即便不论七年之痒之后剩下什么、遑论智人热恋实际上不过半年而已,虚假的爱情即便暴露其虚假,也可以不被解读;爱情本身是否虚假无关于主体如何解读。
        SM中被鞭打甚至截肢都能被体验为无上幸福。抛开这样极端的例子,在更常见的情况下,张三和李四恋爱时他永远无法确认李四是否爱他、以及李四多爱他。李四不秒回张三的消息,李四不那么爱张三吗?也许只是因为李四从来习惯少看手机。假如张三发现李四秒回同事信息,那么李四不那么爱张三吗?也许只是因为李四更在意张三感受因此才需要遣词造句……如此等等,这样的推测永远无法止息,张三永远到不了概率的尽头1。无数概率的推测,对李四多大概率爱张三这个最终结论的损害巨大。但人脑在决策上是一台逻辑回归机器,因此张三选择轻信他和李四之间的关系是爱情,就像绝大多数恋爱中的其他人那样。爱情本身是否虚假无关于主体如何解读。
        当然概率的解读似乎有违人类的常识,因为常识总是在让人们确信自己的体验为真(人类认为体验为真,因此确立常识,又通过常识认定体验为真,这本质上是一个循环论证),正如人们常常轻易相信自己理解了他人的言语。言语的游戏实际上只是一个概率游戏,但概率的不定并不影响人们日复一日的交流并且一厢情愿地确信在相互理解。我想爱情亦同此理。是否相爱(love each other,bijectional relation)并不影响人们一厢情愿地确信自己在经历爱情,大不了分手或者离婚后说“曾经有过真的爱情,只不过它后来消失了”,毕竟死无对证。

        1. ImageNoise 的头像
          ImageNoise

          人类中心主义是否更多时候是指以人类视角作为审视万物的尺度? 如果对自身的研究与定义也被当做人类中心主义,那人文学科没有什么不属于这个主义了。再者,这种你认为人类中心主义的爱情观并没有以损害非人类的物种为目的(动物不在乎你如何评价它们的求偶行为),因此无法招致过度的批评。

          可以理解不同主体对爱情的界定有所不同。一些情侣之间彼此坚信的“愚昧”爱情,被另一些有识之士讥讽为“互相锁死也不失为一种归宿”,就是你说的主体间鸿沟的表现。我对博主提及的标准还是比较认同的。即使我个人并没有在任何关系中体验到三者同时具备的巅峰感受,我宁可相信它在某些人之间存在——即便是短暂的。或者说,许多虚无主义者更愿意被证明他们是错的。

          1.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人对动物如果是主观赋予人类特质(anthropomorphism),那么人类对同类就是主观赋予自己的信念(egocentrism)。我想二者或许只是异构(isomerism)而已。我想讨论爱情之为何物(实然),不必关涉某个定义的爱情是否值得追求(应然),因此也无关于人类的某种爱情定义是否有损于其他动物福祉。
            但说到爱情的界定,虽然人类在理智限度内可以(试图)理解(understand或者not reject)对任何事物的任何界定,无论它合理或荒谬,但我好奇,Leng博士接受“对浪漫爱情的不同界定都是浪漫爱情”吗?

            1. 你必须要区分什么是浪漫爱情的理想型,什么是正常形态,什么是现实中的变态形式。三者不能混淆。

              拿SM这个例子来说,SM似乎跟浪漫爱情背道而驰。电影《五十度灰》(Fifty Shades of Grey)讲得很清楚,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不能爱上我“!但是女主角却已经爱上她了,这导致SM活动无法正常进行。

              同样地,缺乏安全感的焦虑,也就是担忧对方不爱自己,喜欢查看对方手机,而是一种轻微变态形式。

              变态形式不是浪漫爱情。

  4. 所以最终完全取决于主观,既可以认为每个人都唯一所以浪漫也唯一,也可以认为所有的浪漫都是别人重复无数次的。

  5.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Interim Summary
    目前为止,讨论似乎离一开始质疑/捍卫独一无二的争论有点远了。考虑到我智力有限,所以我在这里梳理一下已有的讨论结构,如有错漏,请ImageNoise或Leng博主修正。

    Orcanete最初质疑爱情的独一无二是否是一种错觉,因为考虑到世间一切都具有唯一性(uniqueness),因此爱情的唯一性和其它一切对象的唯一性并无本质不同。

    ImageNoise和Leng都认为,爱情具有特殊性,或可被赋予特殊性(specialness)。

    Orcanete质疑主观赋予这种特殊性的合法性。

    Leng认为其合法性来源是爱情的本质属性,这一本质属性由N·布兰登的定义所陈述,即三个必要条件:(a)限于人类之间的关系(b)充满激情的精神-情感-性依恋(c)尊重爱情对象的人格价值。

    Orcanete质疑这三个条件是否极为严苛,因此世间或者几乎不存在爱情,或者放宽标准后使得包括SM恋物人兽等各种依恋关系都可被视为爱情。

    ImageNoise认为爱情在实践上应该存在不同的界定与形式。这一看法得到Leng的支持,后者强调需要区分理想的爱情(prototype),不典型的爱情,变态/边缘的爱情和其它非爱情关系,并认为可以通过操控阈限或者标准来设立爱情的范畴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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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的争论关键,在于爱情的本质属性(包括其中所含各种阈限)为何。如果爱情的本质属性可疑,那么赋予一段关系特殊性并据此称之为爱情也将可疑(其结果包括,不妨设想,人兽也同样可被视为爱情并且得到等同于人类之间恋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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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新引发的问题是:
    (1)爱情的边界确定所依赖的阈限,如何确定?
    (1.1)精英主义的或者宗教的确定方式,譬如,N·布兰登发布神谕规定阈限,让全世界遵守他的金科玉律。
    (1.2)民粹主义的方式,即通过调查归纳所有“爱情”实践的形式,并得到一个爱情范畴的簇。
    (1.3)结合1.1和1.2。当然我个人极其怀疑结合二者的可行性。
    如果是1.1,争议将转变为精英或者神的合法性。
    如果选1.2,鉴于人类的“爱情”实践的多样性,恐怕Leng所持立场的同情者无法将SM恋物人兽二次元等各种形式排除在爱情范畴之外(即便按照实践人口比例来说它们是较为边缘的)。选择1.2的另一个问题,或许在政治哲学中的讨论更多——所涉民粹,不值一哂,暂不予赘述。

    另外,坚持捍卫爱情的神圣,似乎是更多人的选择。或许放弃为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智人赋予神圣性,对他们是一种伤害(所以伤害是什么?)。正如Leng所强调的、ImageNoise所暗示的那样,人类执着于自己所属物种和其它非人物种以及无生命物之间存在某种区别。但我看不出,这和神的信徒强调自己所信唯一真神和其他神祇存在某种区别(i.e.真与假的区别,或高与低的区别)有何不同。

  6. Orcanète 的头像
    Orcanète

    另外,此处还可以有一次preem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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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爱情这个议题,也许存在一种非常典型中式的和稀泥看法:只要自己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没必要大家都同意。

    这样的看法有两处致命缺陷。
    其一,该看法的成立的必要条件是“爱情”是一种纯粹的审美判断,和“好吃”“难吃”“喜欢”不喜欢“是一样的。因为只有审美判断是(相当程度上)私人领域内的内容。然而,把爱情存在/不存在视为等同于”喜欢/不喜欢“的审美判断,我想Leng博主首先是不接受的,并且这也正是目前论而未决的问题。
    其二,如果遑论爱情客观上存在与否,而强行将一切命题(proposition)或者知识(knowledge)都作为信念(belief)对待,其结果恐怕是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接受的。比如说,支持一切信息都是信念的人,在他们神志清醒、具备最基本逻辑能力的时候,也应该同时支持将日本侵华、NJ大屠杀这一历史存在与否视为信念——因此愿意相信它存在,它便存在,不愿相信它存在,它就是虚构的历史故事。除非他们提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统一一切信息的信念理论模型。但这样的模型一则难以实现(不信可以试试),二则无甚必要。
    因此,草率将爱情视为审美判断或者信念的路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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